第九章 正文
第 9 章 · 约 1368 字
一年後,南月冷凍湯品上市。
第一批味道偏鹹,賀南生依合約要求下架。通路抱怨損失,月琴急得睡不著,知味沒有替他們摸平,而是召集品管查原因。最後發現量產加熱時間不同,香氣不足,工廠擅自增加調味。
修正後第二批才上架。銷量普通,沒有一夜爆紅,卻穩定支付一名員工薪水。
南月菜單剩二十四道,每季復刻四道老菜。陳老師學會提前預訂,偶爾忘記,還是會在門口抱怨。阿凱沒有回來,卻在另一傢餐廳升成二廚,寄了一張新年卡。
小米後來升成外場組長。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員工餐改成兩個時段:早下班的人八點半先吃,收尾的人九點再坐。賀南生最初嫌一桌人被拆開,不像母親留下的規矩;月底看見外場離職率降下來,便沒再說。
阿珠姨也不再天天做滿十二小時。店裡替她安排一名晚班助手,她每星期多休一天,偶爾仍會在休假下午來送自己醃的瓜。知味提醒她休假不必進店,她說只是路過,放下東西就走,誰也不敢留她洗菜。
最後一桌的椅子沒有變,坐法卻變了。有人提早離開,有人帶便當回傢,有人只喝一碗湯。賀南生花了很久才接受,保留一個習慣,不等於複製三十二年前的每個細節。
知味成立自己的小型顧問工作室,不只接南月。她每月在臺南住十天,其餘時間往返各地。賀南生沒有請她免費看報表,每一季照合約付費;她在私人時間吃飯,也不順手糾正菜單。
星期五晚上八點五十七分,五名客人推門進來。
小米說已停止收客,對方指著牆上九點的營業時間,大聲抱怨特地從高雄來。賀南生從廚房走出來,沒有拿母親、員工或品牌故事解釋。
「很抱歉,現在入座無法在合理時間出完餐。可以替你們預約明天,或推薦附近仍營業的店。」
客人拍了門口照片,說要留負評。賀南生把推薦名單交給他,仍然沒有開桌。
知味坐在角落看完整段。客人走後,她問:「不怕評分掉?」
「怕。」
「那還拒絕?」
「怕和要不要做,是兩件事。」
九點,員工餐上桌。今晚新店長休假,月琴去旅行,知味坐在原本屬於賀母的位置。她第一次坐那裡時還認為,一張桌子害餐廳少賺十二萬;現在知道真正讓店活下來的,不是多賣最後五碗飯,而是有人明天還願意回來開火。
賀南生端出一小碗破佈子蒸魚。
「今天不是星期三。」她說。
「試下季復刻菜。」
「要收顧問費。」
「先吃再報價。」
大傢動筷後,他才坐下。知味嘗一口,說魚熟度剛好,醬汁成本可能太高。賀南生叫她吃飯不要工作,她夾了最大一塊魚,暫時閉嘴。
九點二十分,店裡只剩碗筷聲。門外還有人經過,有人看營業時間,有人轉身離開。賀南生沒有起身追。
知味在桌下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掌心有燙傷留下的硬皮,也有今天握刀一整天的溫度。
「明天休假去哪裡?」她問。
「妳不是排好了?」
「這次讓你選。」
賀南生想了半天。「先睡到自然醒。」
「很沒有企畫性。」
「再吃午餐。」
「去哪傢?」
「不是這裡。」
知味笑了。最後一桌不是留給過去,也不是留給某一個人。它只是在一天結束前,提醒所有忙著端菜、算錢、救店的人,把自己也算進去。
門口木牌已翻成打烊。廚房的火一盞盞關掉,桌上的湯還熱著。
巷口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,沒有人再看鐘。明天的訂位已經排好,帳本也會繼續有難看的數字,但至少今晚不必假裝忙碌等於活著。知味把空碗疊好,賀南生接過去,兩人也才一起走進廚房,把屬於今天的最後一盞燈關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