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師傅修好排水管時已經過了晚餐時間。管理員拿走浸濕的紙箱，說明天會再來看接頭。慶航把地拖乾，回到餐桌前，雨澄仍坐著整理書。她的頭髮從耳後滑下來，髮尾掃過那本藍色參攷書。

「這本妳以前帶去上課？」他問。

「本來要帶。」

書裡夾著一張進修課程的通知，日期是三年前。慶航把它抽出來，認出地點在臺北。

「妳那次說不去了，是因為要輪大夜？」

「要調班。還要找人接我媽白內障手術後那幾次回診。」雨澄拿過通知，按平捲起的紙角，「我那時問你，可不可以固定有兩個週一不排車。」

慶航想起來了。那陣子車行缺人，他答應先問，隔天又接了一趟高雄的貨。他記得自己說過手術還沒排日期，等排了再想辦法。

「我以為妳後來對那個課沒興趣。」

「我報名費都繳了。」

「妳沒跟我說退費的事。」

「我跟你說我不去了。你說，這樣也好，跑臺北太累。」

慶航低頭看手裡那頁書。紙張吸過水，摸起來厚了一些。「那句我有印象。」

雨澄笑了一聲，沒有笑意。「這種話你倒記得。」

「我以為妳已經決定好了。」他說完，抬頭看她，「我也怕妳要我別接那幾趟車。那時車貸還沒繳完，我沒講，妳也沒問。」

「你有車貸我知道。你怕什麼，我不知道。」

她把通知夾回書裡。她沒有說自己當時也沒把課程表拿給他看；她等他主動再問一次，等不到，就去辦了退費。那個決定是她做的，直到今天，她卻還記得自己站在醫院櫃檯前有多想把電話打給他。

慶航摸到書頁上一小塊黏住的地方，停手等她來分開。雨澄俯身時，兩人的肩膀碰了一下。他身上有洗碗精的味道，她聞見，忽然想起他剛才洗便當盒惹出的禍，想瞪他，又見他正緊張地盯著那張薄紙。

「給我。」她說，「你會扯破。」

「我手沒動。」

「你呼吸都快把它吹破了。」

慶航終於笑出一點聲音，往徬邊挪了挪，留位置給她。雨澄把紙分開，拿給他看。「這頁可以了。換那本。」

隔天上午，生育門診打來確認下週的諮詢。雨澄正在浴室洗手，手機放在餐桌上響了三次。慶航把手機送到門邊，沒替她接。她開擴音核對時間，護理師問她是否仍要安排當天的超音波檢查；雨澄說好，掛斷後才發現慶航還站在門口。

「妳約了？」他問。

「上個月約的。剛好排到。」

「不是說今年要試？」

雨澄把水龍頭關緊。「我說今年先去了解選項。那次你趕著出車，只聽到『今年』？」

慶航靠著門框，嘴唇動了動。「我以為妳願意去，就是想開始。」

「我要問的是我的身體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想。懷孕的事，我沒答應。」

「我想要小孩，妳知道。」

「知道。」雨澄抽了一張抆手紙，「你以前陪我約門診，也是真的想去。我那時候也知道。」

慶航聽懂她把兩件事放在一起的意思，臉色沉下來。「妳可以罵我放妳鴿子。可我想要小孩這件事，不是隨口講講。」

「我也不是隨口說說，才去看醫生。」

她從他身邊走出去，把抆手紙丟進垃圾桶。慶航讓開門，沒有追著把話說完。晚上他去車行前，傳訊息問她門診那天要不要載；她隔了半小時回：「可以。診間我自己進去。」

門診那天，慶航把車停在醫院地下室，陪她走到電梯口。雨澄看他兩手空空，問：「你沒帶東西打發時間？」

「我帶了。車上有行車紀錄器的說明書，昨天才發現日期慢三天。」

「難怪你第一次準時，紀錄器都嚇壞了。」

「它要是真會嚇，早就被我爸開車的樣子嚇到壞掉。」

電梯到了。雨澄進去前，慶航說：「我在地下室。妳出來傳我，不用趕。」

她點頭，電梯門在兩人中間關上。

診間裡，醫師看過超音波，說目前沒有看到明顯異常；抽血結果要下週才有，檢查也不能替她算出一個保證懷孕的期限。雨澄問了輪班、凍卵的流程和費用，手機記到一半又拿筆補了兩行。醫師問她還有沒有問題，她想了想，問如果暫時不做決定，半年後回來看，需要重做哪些檢查。

出診間時，她看見慶航等在走廊盡頭，手裡果然拿著一本翻到中間的說明書。他見她出來便合上，沒有先看她手上的單子。

「怎麼跑上來了？」

「地下室訊號差。我想說到樓上等。」他看了一眼電梯，「現在走？」

雨澄走到他徬邊。「超音波沒看到明顯問題。抽血還要等。醫師把凍卵要做的檢查寫給我了，我回去再看。」

「嗯。」慶航停了一下，「謝謝妳告訴我。」

「我想讓你知道我問到了什麼。」她把單子折好，收進包裡，「七月二十四日退短租屋，月底我還是搬去自己的地方。」

慶航的手在說明書封面上按出一道折痕。「我知道。妳新住處的床架，送貨日訂了嗎？」

「還沒。等抽血報告出來那天，我休假，再訂。」

他點點頭，替她按了電梯。雨澄站在他身邊，看見鏡面裡兩個人都盯著往下跳的樓層數字。電梯門一開，慶航先讓裡面的人出來，才側身留了位置給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