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八月中，慶航約她在醫院後巷吃麵。雨澄剛下白班，換了便服，識別證還掛在脖子上。老闆端來餛飩麵時，慶航伸手替她把那條掛繩從熱湯上方撥開。

「我自己來。」她說，倒沒躲。

「我怕妳把識別證燙熟，明天進不了醫院。」

他等她先吃了幾口，才說車行最近在徵市區配送，他想改跑。

雨澄把湯匙放下。「你問過班表？」

「大概早上出車，傍晚收工。偶爾要跑假日。」

「大概是誰說的？」

慶航夾麵的手停住。「他們公告有寫。」

「收入呢？」

「會少一些。但我晚上能在臺中，不用一直跑高雄。」他看她一眼，「妳不是說過，我老是不在？」

雨澄沒有接這句。「少多少？車貸雖然繳完了，你新租那間的房租比之前高。排班臨時改，還是由同一個人通知你？」

他把筷子擱下。「我還沒去問車行。想先跟妳講。」

「你要轉，我沒意見。我問的是你打算怎麼過。」

「我知道。每次跟妳講工作，先準備一張表才準開口。」

她抬頭。「我在吃麵，不是在給你攷試。」

「妳剛才那幾句，聽起來挺像。」

雨澄想說，她只是怕他把少跑車和多陪她畫上等號，過兩個月錢不夠，又覺得是她要他換的。話卡在嘴邊，她把識別證摘下來，放進包裡。

「那你問清楚再講。」她說。

慶航低頭吃麵，麵已經糊了。他沒有再提工作，也沒問她最近輪班累不累。結帳時他照舊拿起帳單，雨澄把自己的那份放在桌上，他看了一眼，收了。兩人在巷口分開，她走出幾步，聽見他叫住她。

「我不是拿換工作跟妳換什麼。」他說得很快，像怕她轉身就走，「我自己也跑煩了。」

「那就替你自己問仔細。」

她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，最後只點頭。雨澄回醫院牽車，路過急診後門時，才發現包裡多了一包沒開封的濕紙巾。他知道她吃完那傢的辣醬，手總會黏。她捏著包裝站了一會兒，沒有傳訊息。

九月的第一個週日，他們約在車站徬的咖啡店。慶航比她晚到兩分鐘，坐下就從揹包拿出一張對摺的紙，杯子都還沒放穩。

「我問過了。」他說，「市區配送五點半集合，正常下午四點回場，週六輪值。底薪跟趟次獎金拆開算，這是我拿最近三個月浬程請調度估的。」

雨澄展開那張紙。上頭有職缺、班表、油錢和房租；幾個數字被他畫掉，徬邊重寫，字擠得像塞車的貨車。除了原車行，他還列了兩間別傢的職缺。

「少得比你上次說的多。」她說。

「嗯。少掉的夜間津貼，我上次沒算進去。」慶航用指節敲了敲紙角，「這兩個月先不換，年底看車行有沒有缺。存款夠我試半年，半年不行，我再找別的路線。」

「你爸知道你在看別的工作？」

「還沒。他會問我是不是開車開到不會算錢。」慶航端起咖啡，喝一口就皺眉，「這什麼，怎麼比我車上的罐裝還苦？」

「你點的美式。」

「我以為跟妳一樣。」

「我今天也點美式。」

他又喝了一口，沒再抱怨。雨澄把紙攤平，看見其中一欄寫著「彰化來回交通」，金額卻留白。

「這欄怎麼沒填？」

「妳媽回診不一定要我載。我先寫著，提醒自己不能只算我那邊。」他頓了頓，「上次講得像是妳逼我轉車，我回去也覺得難聽。」

雨澄把那張紙往他面前推近一些。「我那天問得很急。你才剛提，我就把缺口都丟給你。」

「缺口本來就在。早問比真的少領錢再吵好。」

窗外有人拖著行李箱跑過斑馬線，輪子在磚縫間喀啦作響。雨澄等那聲音過去，才開口：「七月那次看完門診，我有想過自己去做凍卵諮詢。」

慶航抬眼。「妳去過了？」

「沒有。查了資料，電話沒打。」

他盯著她的杯子。「連這件事，妳也不想讓我知道？」

雨澄本來想說她現在就在告訴他，聽見他聲音裡那股痠意，又把話緩了緩。「那時我們才剛搬開。我不知道要怎麼講，才不會變成我一提，你就覺得我們要開始準備生小孩。」

「我想要，妳就什麼都得瞞著我？」

「我沒有說得很好。」雨澄手指按在杯緣上，「可我去問能不能凍卵，是在想我自己的時間。上次門診出來，我願意跟你說結果。以後問到什麼，我也可以分享。決定要不要做、什麼時候做，得讓我自己來。」

慶航看著那張被推到兩人中間的預算紙，過了一會兒才說：「妳一個人去，我會難受。這個我現在裝不出大方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但妳也沒叫我裝。」他扯了一下嘴角，沒笑成，「我能問日期嗎？如果妳約了。」

「約了再說。」

他點頭，把紙留給她。「我等一下得回車行，有個同事要跟我換週三的班。」

雨澄想留他把咖啡喝完，話還沒出口，他已經站起來。慶航看見她杯子快空了，手伸向桌上的點單牌，又收回去。

「妳下次想喝什麼，自己點。」他說，「我這杯真的買錯。」

「你喝了大半杯，現在才承認？」

「怕浪費八十塊。」

她笑出聲，慶航也笑了。他依約離開，沒有借著那點笑意再問一次門診的事。

隔天下午，雨澄在護理站外等電梯，手機跳出慶航傳來的訊息：週三的班換成早班了，調度說市區缺額要到十一月才會確定。

她讀完，把醫院剛傳給她的預約通知截圖傳過去。下週四，上午十點，生育諮詢門診。

慶航隔了好一會兒才回：「我那天能調休。妳如果想自己去，我就不排。」

電梯到了，雨澄跟著同事走進去。她盯著那行字，直到門快關上，才打出：「先不用調。我去問完，再跟你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