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離婚預約那天,第一次準時

第十四章 正文

第 14 章 · 约 2524 字

店裡剩靠牆一張兩人桌,桌腳不平,慶航墊了張折過的菜單。雨澄點蛋餅加起司、無糖豆漿;慶航點蘿蔔糕和奶茶,聽見她說無糖,偏頭問:「今天不喝咖啡?」

「下午休假,想睡就睡。」

他沒再問下午要去哪裡,拿出手機,把記事本打開放在兩人中間。

「市區配送這三個月,扣掉勞健保,平均比以前少六千八。」他把薪資單往下滑,「週六輪值兩次。我本來抓半年,現在想至少做滿一年,別為了補那幾千又去接夜車。」

雨澄看了一會兒。「你上個月修車那筆,沒放進去。」

「那臺不是我的車。這筆是我機車換輪胎。」

「我說的是你爸那臺貨車。他十二月問你能不能幫忙出修理費。」

慶航手指停在螢幕上。「我給了他五千。沒寫進這張。」

「他下次再問呢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把手機拉回來,補上一行,「我得跟他講,我現在沒辦法每次都給。這件事還沒講,我今天不能說以後一定不會再花。」

雨澄拿出自己的筆,翻到帶來的月曆揹面,寫下母親接下來兩次回診日期。慶航瞄了一眼,說二月那次他排到週六出車,可以負責訂車、打電話確認母親有沒有上車,卻不能答應親自接。

「三月還沒出班表。」他補了一句。

「我也還不知道三月輪什麼班。」雨澄把鄰居阿姨和診所的電話寫在日期徬,「上次我臨時換班,欠同事一個白班。那種辦法不能每次用。」

慶航拿起筆,在二月那欄寫「週四前確認車牌,直接打給阿姨」。寫到最後,他抬頭問:「這次我自己傳給妳媽看,還是妳先跟她說?」

「你傳。她會打電話罵你字太小。」

「那我放大。省得她罵完再打給妳。」

蛋餅送上來,雨澄把盤子往內挪,騰出地方繼續寫。他們算了兩邊的房租、水電,還有若每週一起吃飯兩晚,買菜和交通要怎麼分。慶航說可以輪流去對方住處;雨澄提醒他,她下大夜的日子不適合約定誰煮。

「那天我過去也行。我買現成的,妳醒了吃。」

「你不能下班就來敲門。我有時睡到晚上。」

「我放管理室?」

「我那棟沒有管理室。」

「好。」他把「買飯」三個字劃掉,「先問妳要不要。妳回了再買。」

雨澄瞧著那道墨痕。「你不用把每一句都記起來。」

「怕忘。這句要不要也記?」

「周慶航。」

「好,不寫。」他把筆蓋上,忍了一下笑。

談到住處,慶航說他的租約到九月底,雨澄那間到年底。若現在搬回一起住,得有人提前解約,還得決定住哪一間;他的房間離車行近,她那邊騎車去醫院比較方便。

「我不想現在搬。」雨澄說。

慶航的笑慢慢收了。「我想過妳會這樣說。可是妳十二月來我傢以後,我有幾次真的想問,妳要不要把拖鞋留下。」

雨澄低頭夾了一塊蛋餅。「你可以問。我也可以說不行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喝了口奶茶,「我那天沒問,是怕自己一聽見不行,又把妳請來吃飯當成妳讓我誤會。」

「我後來去過你傢兩次。」

「嗯。鞋子也都帶走了。」

她抬眼看他,他一臉正經,耳朵卻有點紅。雨澄想起自己有一次走到樓下才發現忘了拿安全帽,他穿著拖鞋追出來,還抱怨她是不是存心讓他多跑一趟。她捏著筷子笑了一聲。

「我可以留一雙拖鞋。」她說,「先不留枕頭。」

慶航看了她好一會兒,才說:「成交。枕頭妳那個衣櫃裡是不是還有一個?」

「你怎麼知道?」

「裝床架那天看到的。櫃門沒關緊。」他立刻補上一句,「我沒有翻。」

雨澄把筷子放下。那個枕頭在衣櫃裡放了半年,她一直沒有扔,也沒拿出來用。

「今年我不嘗試懷孕。」她說。

慶航臉上的熱意退了些。他沒碰奶茶,等她把話說完。

「凍卵要不要做,我會自己決定。檢查、費用,我如果需要你陪我去,會開口。但我去問,不表示日期能往後排成懷孕。明年一月,我們再談生育。」

「明年一月。」他重複了一次,聲音低低的,「那時候妳可能還是說不想生?」

「可能。」

隔壁桌有人叫老闆加辣,老闆隔著店喊「自己拿啦」。慶航等那陣聲音過去,把筷子放直。

「我還是想要孩子。」他說,「聽妳說今年不試,我會失望。我現在要是講一點都沒關係,妳也不會信。」

「我沒有要你高興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得想清楚,明年妳如果也不想,我要怎麼跟妳過。這不能叫妳先答應,讓我好想一點。」他頓了頓,「如果妳始終不想生,我也會面對。只是到時候妳得讓我把難受講出來,別看我臉臭就先替我決定要離。」

雨澄握著豆漿杯,杯壁已經不涼了。「那你也別把臉臭留給我猜一個禮拜。」

「盡量一天內講。」

「你又抓交貨時間。」

「不然妳說多久?我這方面真的慢。」

她看著他,這次沒忍住笑。「不知道。你講之前先說一聲你還在想,就好了。」

慶航點頭。他們把月曆翻回正面,挑出二月第一週兩個都不用早起的晚上:週二在雨澄傢,週五在慶航傢。三月起看班表調整,不硬湊同一天;每個月底找一晚對帳、看母親陪診和傢務有沒有哪件一直落在同一個人身上。兩人各付自己的房租,吃飯和一起用的東西記在共享帳本裡,誰買的就當週寫,不等另一個人來問。

「如果做了兩個月又吵?」慶航問。

「會吵吧。」雨澄說,「先照這樣過。三月底再談要不要改,不搬傢。」

他伸手把月曆轉向自己,在三月底那天畫了個圈。「戶政事務所那邊呢?」

雨澄看向窗外。隔著兩個路口,已經看不見那棟樓了。

「今天不進去。我想繼續跟你結婚。」她說得比自己預想的還快,說完又低頭看了一眼筆尖,「先這樣住著,也是真的繼續。」

慶航手裡的筆沒有動。「我也是。想跟妳過,不用等妳把房子搬空才算。」

他們結了帳,走出店門。慶航的手機響起,是車行調度問明天一早能不能替人跑一趟港邊。他走到騎樓徬接電話,確認路線與收工時間,才說可以。雨澄站在門口等他,沒有替他看明天的月曆。

掛斷後,他過來說:「明天會晚一點收車,週二那晚不受影響。如果有變,我下午就跟妳講。」

「好。」雨澄把月曆折好收進包裡,「剛才蛋餅還剩一半。」

「我以為妳要留著當點心。」

「冷了,起司會黏在紙盒上。」她回頭推開店門,請老闆把剩下的包起來。兩人站在櫃檯前等,慶航的肩膀碰著她,她沒挪開。

老闆遞來紙盒時,雨澄掀開蓋子,把另一半蛋餅推給慶航。「這次不用趕著吃完。下午我休假。」

慶航接過筷子,先看了她一眼。「那妳要去哪?」

「先陪我買雙拖鞋。」她說,「你的地板冬天很冷。」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