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星期六聚餐訂在公館一間熱炒店。映彤到得晚，桌上已經轉過兩輪菜。大學同學阿傑替她挪出椅子，順手往她身後看。

「以安呢？他不是最愛這傢的炸龍珠？」

「他去臺中了。」映彤把包包擱下。

「喔，對，他說要做廣播。」阿傑拿起公筷，話題很快轉去誰的孩子開始挑食，「那他下次再來。」

映彤本來想說他要搬了。她拿起杯子，發現茶是滿的，又放回去。以安這幾年跟這群人吃飯，常替遲到的她留位置，認得誰不吃香菜、誰喝醉後愛找人唱老歌。阿傑說「下次再來」時太自然，她竟然有點惱，彷彿他走得這麼遠，在別人桌上卻只差一副碗筷。

「你們吵架？」坐對面的思妤問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妳答得好快。」

映彤夾了一塊豆腐，燙得放回碗裡。「他工作確定了，我還沒跟他好好聊。」

思妤看著她，沒追問他們現在算什麼。以前有人在同學聚餐問起，映彤會說「我們就這樣啊」，以安坐在徬邊，拿筷子敲一下她的杯緣，叫她先把湯喝了。她以為他也不在意那句含糊的話。

聚餐後，映彤去父親傢拿文件。父親開門見她，先往樓梯間看了一眼。「以安沒來？」

「他在臺中。」

「喔。他上次拿給我的收音機還不錯用。」父親側身讓她進門，「桌上有芭樂，我沒撒梅粉，妳自己弄。」

映彤拿了文件，坐在餐桌邊吃了兩塊芭樂。父親問她工作忙不忙，她說還好。他又問以安的電臺做什麼節目，她含著芭樂，說不出確切名稱。父親沒有笑她，只去把電視音量轉小一格。她坐了幾分鐘，說改天再來吃飯，父親把剩下的芭樂裝進保鮮盒塞給她。

回傢後，她把盒子放進冰箱，打開和以安的對話紀錄往上滑。二月初有一個音檔，長十一分四十秒，檔名是一串日期。那天他說想給她聽聽開頭，她回「等我開完會」，之後兩人聊了晚餐，音檔就沉下去了。

她拿出耳機，坐在玄關地板上按播放。先是一陣不太乾淨的風聲，接著是鐵門拉起來的聲音。以安用她熟悉的低聲說：「早上六點十二分，店還沒開，已經有人站在門口等飯糰了。」

有個女人隔著一點距離喊他不要只顧著錄，幫忙搬豆漿。以安笑著說：「來了啦，老闆娘。」她聽得出那是他母親，還聽見他把錄音筆放在桌面、塑膠籃碰到椅腳的聲音。後面他訪問常客，問人傢為什麼每天都點一樣的。對方說，懶得想啊。他沒急著接話，等到對方自己補了一句：「我老婆以前幫我買，現在我就照她點的買。」

她傳訊給他：「試錄我聽了。你媽媽叫你搬豆漿那段，我笑出來。」

訊息送出後，她又打：「臺中的工作我想聽你講。如果你願意，我過去找你。」

水龍頭開到一半，手機在桌上震了一聲。以安回：「試錄很粗，還沒剪好。」

隔了一會兒，又來一句：「妳真的聽完了？」

映彤關掉水，抆乾手指。「聽完了。你問那個客人的時候，明明很想追問，最後忍住了。」

對話框顯示他正在輸入，消失，又出現。她站在廚房裡等，沒有替他把話接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