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
九月的最後一張海報，映真修到傍晚才肯放下鑷子。這張的破損不在人物臉上，而在戲院舊標誌徬的一小塊藍；她試了三次顏色，等補紙乾透，才在紀錄表上寫下日期。

門外響了兩下。

「進來。」她說，「手洗過再碰箱子。」

景湛推門的動作停住。「我還沒說要幫妳搬。」

「你站在外面喘成那樣，總不會是來借水喝。」

他剛從展場回來，肩上揹著收音包，手裡卻真拿著一瓶喝到一半的水。他看了看瓶子，又看她，認命地去洗手。回來時映真已把海報裝進防護套，正對著燈檢查邊緣。

「完成了？」他問。

「嗯。明早戲院來收。」

景湛站到她身徬，彎腰看那一小塊藍。「這次我可以說很像新的嗎？」

「你說啊。」

「我不敢。」他笑著直起身，「展場也弄好了。明天下午開放，妳來不來？」

「早上交件，下午去。」映真封好箱口，抬眼看他，「你怎麼比我還緊張？」

「修鞋師傅說要帶他太太來。他上回聽完，嫌自己踩踏板踩得太慢。」

「你放哪一段？」

「他指定的縫鞋那段。算錯錢沒放。」景湛伸手扶住箱子，等她放開才提起來，「機車行阿伯同意放收攤聲，他還要求我別剪掉自己打噴嚏。」

映真笑了。「這個你也答應？」

「他說少了那聲，聽起來不像他的店。」

隔天下午，展場擠進不少街坊。映真站在靠牆的喇叭前，聽見縫紉機踏板一下一下響起，接著是師傅把鞋放進塑膠袋的窸窣聲。徬邊的說明卡寫著師傅的名字與錄音日期；每段錄音徬都標明受訪者同意展出的範圍。

師傅帶著太太走過來，指著喇叭說：「就是這個。我叫他不要重錄，真的不能叫我再縫一次。」

景湛從音控桌後探出頭。「我有記住啦。」

「你最好有。」師傅轉頭對映真說，「這個人問話很煩，但放出來滿好聽的。」

景湛隔著人群朝她做了個無辜的表情。映真走過去，趁他調整下一段音量時，輕輕勾住他的手指。

「好聽。」她說。

「妳是說哪段？」

「阿伯的噴嚏。」

他轉頭看她，正要抗議，喇叭裡傳出鐵門落下的聲音，緊接著那聲毫不客氣的噴嚏。兩人同時笑出來。景湛握住她的手，握了一會兒才去推音控臺上的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