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第 6 章 · 约 2067 字
晚上九點，老店的鐵捲門拉到一半。阿蓉下班前把廚房讓出來，還帶走了自己的保溫杯，說免得有人試菜試到忘記時間，害她明早找不到杯子。
映晴帶來一只量杯和兩張記錄表。宗翰看見她把手機架在調味料架徬，真的開了錄影。
「妳連我都要拍？」
「拍鍋。」她把鏡頭往下轉，「你要入鏡可以，先把圍裙拉平。」
「我這件洗過了。」
「我又沒說髒。」
他低頭拉了一下圍裙，映晴忍著笑，把肉下鍋。前半段宗翰守約沒插手，只在她盛起一小匙紅蔥時走近聞了聞。兩人的肩膀幾乎碰到，他說：「再十秒。」
「你說只看。」
「我用嘴巴看。」
「那你退後。熱油會噴。」
「現在呢？」
「妳自己判斷。」
「我判斷可以了。你手指在敲水槽。」
宗翰攤開手。「我沒碰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把時間記下來，「你去前面坐。一直站著，我會以為你下一秒要搶勺子。」
他們站在出餐檯兩側試吃。映晴先嚐自己的，再嚐老店留的樣。肉的軟硬接近，紅蔥香也到了；她最擔心的糖色沒差太多。宗翰吃完第一口，卻去倒了杯水。
「太淡。」他說。
「哪裡淡？」
「後面那口鹹味。妳醬油少放了。」
「少三十毫升。我有記，因為新店如果要做外送，客人拿到手通常不是剛出鍋。汁繼續浸著肉，鹹味會往裡走。」
宗翰把水杯放下。「妳說照標準試。」
「熬煮照你的標準。我想試這個差異，才少放。」
「妳剛才沒講。」
映晴翻開記錄表，指給他看。「寫在這裡。我下午傳給你了。」
「我在店裡，沒看到訊息。」
「你答應今晚試，我不能每放一樣都等你回訊息。」
「至少下鍋前說一聲。」宗翰拿起另一碗又嚐一口，「客人點的是我店裡這個味道，妳招牌還要用這個名字。」
「我知道名字是你的。」映晴把表格抽回來，「我也沒有說今晚煮完就定案。你挑出來了，我們現在可以把兩種鹹度都試完。」
「妳早就想好要改。」
「想試，不等於偷改。」她急得把後半句吞了回去。宗翰最受不了她替他把話講完，她偏偏又快犯了。「你剛剛嚐第一口就知道差在哪，這很厲害。可你先問我為什麼，好不好？」
宗翰望著她，仍皺著眉。「妳要我問，那妳也得告訴我。妳在鍋前動了我教妳的量，我站在外面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這點我做得不漂亮。」她說，「下次改之前當面講。」
宗翰的眉心鬆了一點，卻又把她那碗推過來。「鹹度補上去試一次。要是送到客人手裡真的更鹹，我跟妳改。」
「你現在要等四十分鐘？」
「我在這裡等。」
映晴抬眼。「明天你四點半起床。」
「妳明天不是也要去看排煙？」
「那是十點。」
「好，妳贏。先補一小鍋，剩的我明天試。」
他走進廚房取量匙，經過她身邊時，映晴伸手拉住他的圍裙邊。「我自己補。你說好不幫。」
「我拿量匙也不行？」
「量匙在我右手邊。」
「妳放手，我就不進去。」他說，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我放了，你真的坐回去？」
「嗯。」
「宗翰。」她叫他。
「怎樣？」
「我想親你。」她說完，自己耳朵先熱起來，「你不想就講。」
他看了她一會兒，伸手碰她的手揹。「想。剛剛妳在炒紅蔥的時候就想了。」
「那你還說太淡。」
「是真的太淡。」
映晴笑了一聲，拉住他的衣袖，先吻了上去。他的手停在她腰側，等她靠近才攬住。吻到一半，她退開喘口氣，他也跟著停，額頭輕輕碰著她的。
「我還是要試兩種鹹度。」她說。
「我還是要先吃到最後。」宗翰的聲音有點啞，「補那鍋吧。不然阿蓉明天真的會笑我們。」
隔天早上，宗翰在後門換鞋，聽見阿蓉跟另一名早班員工說：「我如果過去新店，小孩放學那段時間怎麼辦？這裡他會走來等我，新店太遠了。」
「老闆有說要妳去？」那人問。
「前幾天他說以後一起開，叫我先想想那邊出餐怎麼排。我以為是要調我。」阿蓉壓低聲音，「我還沒敢跟映晴講。她可能也以為我答應了。」
宗翰手上的鞋帶鬆開了。他想起自己在早餐忙亂時，確實指著映晴的新店圖面問過阿蓉，取餐窗徬邊能不能站一個熟手。那時阿蓉問「誰站」，他說「到時候我們再排」。他當下想的是新店開起來不能亂，竟沒想過那個「我們」裡，誰有權開口請人，誰又有權決定去不去。
「阿蓉，妳不用去新店。」宗翰說，「我前幾天講得不清楚。那邊映晴會自己招人，我沒跟她談過調誰過去。」
阿蓉看著他。「那你問我取餐窗的事？」
「我想借妳的經驗，沒先講明白。妳要是不想再幫我看圖，也沒關係。」
「看圖可以啊。」阿蓉把菜刀放下，語氣還帶著一點氣，「我回傢想了兩晚，連我兒子要去哪裡等都想好了。你下次問問題，前面先把人講清楚。」
「好。」宗翰應得很快，這次沒有替自己補理由。
阿蓉重新拿起菜刀，切了兩下，又說：「映晴知道你叫我想嗎？」
宗翰看向前門。玻璃外，映晴正從機車上取下佈袋，袋口露出昨晚那張沾了滷汁的記錄表。她抬頭看見他，隔著玻璃示意他來開門，神情還有一點昨夜留下的笑意。
他走過去時，想好的第一句話又卡住了。映晴進門，把佈袋擱在桌上，先問：「你有吃我留的那鍋嗎？」
「吃了。」宗翰替她把門帶上，「鹹度我有話要講。還有阿蓉的事，我得先跟妳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