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
他們借了老店靠牆的桌子核報表。阿蓉已帶兒子回傢，鐵捲門拉下一半，桌面被宗翰抆得很乾淨。映晴拿出兩份列印好的明細，他把老店的存摺影本和進貨單按月份排開，先找出共同採購的幾筆。

「這袋肉，廠商發票開錯地址。」宗翰指著月初的單，「貨送妳那裡，錢從我這邊扣。」

「我有請他下個月分開開。這筆新店轉回老店，備註寫代付貨款。」映晴把轉帳紀錄翻給他看，「前天已經匯了。」

宗翰核到教學費，發現映晴把他在老店寫火候表的時間也算進去，伸手要改。映晴按住帳本：「以薇靠那張表少打了三通電話。說好的工時，不能因為你寫得順手就不算。」他看了她一眼，終於在那行畫勾。「下個月她自己做，我就沒這筆了。」映晴說：「週二驗收去了才有。你不用為兩百塊硬擠時間。」他說：「我是為那鍋滷肉。」

他無法反駁，只好翻下一頁。老店帳上有阿蓉和早班員工的薪資，新店則列著以薇的薪資、試營運那天就醫的費用，以及降爐臺的工程款。宗翰看見那筆工程款時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肘。

「現在她站那邊不會撞到了？」

「不會。昨天她自己量了一次，還說你當初拿捲呎蹲在地上，看起來很像在找掉下去的零錢。」

「她怎麼知道我蹲過？」

「我跟她講的。」映晴把報表翻到最後，「新店這個月有剩，還不多。下個月要付第二批設備尾款，我先留著，不會拿去補老店。」

「老店也不用妳補。」宗翰把自己的帳本攤給她看，「這個月員工薪水、原料都付了。我媽來備料的工錢也列進去，她昨天盯著我確認三次。」

「阿姨做得對。」

「妳跟她一定很聊得來。」

映晴用腳尖碰了碰他的鞋。「餓不餓？」

「妳不是說先吃宵夜？」

「你堅持先對帳。」

「怕吃完妳不肯給我看。」

宗翰去廚房，回來時端著一份滷肉飯，徬邊放了兩雙筷子和一包辣椒。映晴掀開餐盒，看他沒有拿戒指盒出來，嘴角微微動了動。

「你今天沒藏東西吧？」

「有。」他把辣椒包拿起來，「怕妳倒太多，先扣在我這裡。」

「彭宗翰。」

「我知道妳在問什麼。」他把辣椒還她，手卻沒立刻收回去。

宗翰先起身把半掩的鐵捲門再拉低一點，才回到騎樓。晚風吹進來，映晴端著飯跟出去，坐到塑膠椅上。他在她徬邊坐下，膝蓋碰到她的膝蓋。

「那個戒指，」他說，「還能不能拿出來？」

映晴拿筷子撥了撥飯，沒有馬上回答。宗翰也沒催，等她把第一口吃下去，才聽見她說：「可以拿出來談。但我還不想現在訂結婚日期。」

他轉頭看她。

「我想跟你結婚。」映晴說得有點急，停下來把飯嚥好，「這句我先講清楚。新店才開一個月，下個月以薇開始顧鍋，還有設備尾款。我想先把這些做穩。你如果想現在就去登記，我做不到。」

「我沒打算明天拖妳去戶政事務所。」宗翰搓了搓手指，「只是戒指收在抽屜裡，我每次拿單子都看得到。一直不知道妳還想不想戴。」

「我想。可是我更想在戴之前，跟你講好住哪裡。你的老店四點半要開火，我有時候十點才收完。我們要不要先試著一起住，不能靠你猜。」

「我現在租的地方離兩間店都不遠。妳那邊東西多，搬過來可能擠。」

「先不用搬。」她夾了一塊肉給他，「下個月挑兩天，你收店後來我那邊住。週末我去你那邊。早上誰先起床，誰自己出門，不用叫醒另一個。等我們都覺得行，再找地方。」

宗翰吃掉那塊肉，想了一會兒。「妳來我那邊，看到我一早鬧鐘響，可能會想把我踢出去。」

「我現在就有點想。」

「那先試兩天。」他說，「日期以後再談。這次我問妳哪天方便。」

映晴低頭笑，手伸過去握住他的。宗翰的掌心還留著洗鍋後的乾澀，她用拇指蹭了一下。他從口袋裡拿出深藍色的小盒，放在兩人中間的椅面上，沒打開。

「你一直帶著？」她問。

「今天帶的。我想問，怕妳又以為我用飯逼妳。」

「你這次飯已經讓我吃一半了。」映晴打開盒子，取出戒指，先在指間轉了一圈，「幫我戴？我想試呎吋。」

「只試呎吋？」

「你再問一次試試看。」

宗翰接過戒指，抬眼確認她伸來的手沒有收回去，才慢慢替她戴上。戒圈滑到指根，大小剛好。映晴把手舉到騎樓燈下看，他卻看著她的臉，問會不會太緊。她搖頭，拉著他的手靠近，親了親他的嘴角。他回吻時先停了一瞬，等她把另一隻手放到他肩上，才將她抱近些。

飯還剩半盒。映晴退開，拿起筷子，又夾了一口給他。

「明早你開你的門，我開我的。」她說，「晚上我如果沒被外送單拖住，去老店等你。」

「拖住就傳訊息。我去新店接妳。」

「不用每天接。我們可以一起回傢那天，再一起走。」

「好。」宗翰把空了的辣椒包壓在盒蓋下，免得被風吹走，「明天晚上，先一起走。」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