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晚上八點二十分，以程把裝梨的周轉箱搬進店裡，帽沿和肩膀都沾著細灰。宜庭正拿湯匙挖一鍋失敗的梨餡，抬頭看見他，先看鐘。

「你不是八點半上線？」

「今天九點半。」他把箱子放在指定的桌邊，從口袋抽出出貨單，「以珊點過，六公斤。裡面有幾顆壓傷比較深，妳可以退。」

「我會秤。」宜庭接單，在收貨欄簽名，「你改班怎麼沒說？」

「想先把東西送到。」

「幹嘛？」她問。

「妳真的有算。」

「你以為我只會站在果園裡看梨聞起來香不香？」

「我哪敢。」以程把退下的三顆裝回箱子，「我以為妳會先吃晚餐。」

宜庭沒接話，打開爐門查看塔皮。上色比預期深，她取出烤盤，抽出一片掰開，脆度可以，邊緣卻稍硬。她在本子上記時間，以程等了一會兒，又問：「妳晚餐呢？」

「阿豪去買了。」

「買多久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阿豪恰好從前場探進頭。「姐，我六點半買的便當還在冰箱，妳是不是忘了拿？」

宜庭瞪他。「你不是說要幫我放徬邊？」

「我放了，妳說徬邊太熱，我才拿去冰。」

「好，算我的。」她轉回爐臺，「我先把這鍋煮完。」

「刀放著。」

「檯面快放不下盤子了。」

「我還要用那把。放著。」

他關了水，握著刀沒動。

宜庭把火調小，走過去接刀。「周以程，我在工作。你送完貨就可以走，不用看到哪裡缺手就補哪裡。」

他的手鬆開得很快，表情卻慢了一拍才收起來。「好。」

「錢我明天轉給以珊。」她說。

「單上有帳號。」

以程抆乾手，把周轉箱搬到門邊。宜庭聽見前場玻璃門開合，才發現他沒有留下那句平常會說的「慢慢做」。

十分鐘後，阿豪把便當拿出來加熱。「他還在外面。」阿豪說，「站在騎樓看手機，車也沒開走。」

「你專心顧爐。」

「我有顧。妳剛才叫我顧的。」

宜庭摘下圍裙，把湯匙放到一徬。「五分鐘。我回來再裝餡。」

「你不是九點半要開？」

「還有時間。」

「那你剛才怎麼不說你會留下來？」

「妳說我送完貨可以走。」

「我說的是你不用幫我洗刀。」

「妳還說我看見哪裡缺手就補哪裡。」他看著街上駛過的公車，「聽起來妳把我想得很忙，忙到進妳的店都只剩這件事能做。」

宜庭張口想反駁，想起他連車班都往後挪了，話卡了一下。「你一直問我吃了沒，還替我收東西。我以為你覺得我連自己那張檯面都管不好。」

「我覺得妳做得太投入，便當放到冷了。」以程停了停，語氣變得有點硬，「我也想多待一會兒。站在那裡看妳忙，比坐在車裡等派單有意思。我不知道要站哪裡才不礙事，就去摺箱子。」

「量杯可以收，刀不行。」她說，「那把刀等一下還要用，我找不到會罵人。」

「妳已經罵了。」

「對，我罵了。」宜庭往前一步，「我剛才那句說得很難聽。你不是送貨的工讀生，我也沒叫你一忙就走。」

以程轉頭。「那妳叫我什麼？」

她看著他。他的帽子戴得有點低，帽沿下那雙眼睛一點也不打算替她解圍。她伸手抓住他外套前襟，踮腳吻了他一下。

以程沒有立刻動。宜庭放開手，耳根燙得厲害，故意說：「現在知道了嗎？」

「我怕知道錯。」他聲音低下來，「妳是在叫我下次留下來，還是只想讓我閉嘴？」

「都不是。」她嘴硬到一半，自己先笑了，「我想親你。可以嗎？」

以程這才靠近，手停在她腰側，等她點了頭才攏過來。第二次吻得慢些，宜庭聽見店裡烤箱定時器響，仍晚了兩秒才退開。

「我要回去了。」她說。

「我知道，塔皮。」

「還有我的便當。」

「這句我想聽很久了。」

宜庭推了他肩膀一下，又拉住他。「明天那批梨，以珊說採完能再留四公斤？」

「我早上確認。若能留，我下午送來，妳趕得上星期五試吃嗎？」

「趕得上。我想把今晚煮好的跟新鮮切的各做一盤，比看看。」

「下午幾點？」

「四點前。過了我得改用別傢的試做梨。」

以程點頭。「四點前我送到。」

他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。宜庭站在騎樓，直到車尾燈轉過路口才回店裡。阿豪端著熱便當站在後場門口，看見她，低頭把筷子插好，什麼都沒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