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
「先別拉。」知允按住新員工小薇的手，「這片濾網卡在裡面，不是沒裝好。妳硬扯，框會裂。」

「往左推到底，再往妳這邊帶。」知允蹲在她徬邊，沒有替她動手。

小薇試了一次，濾網滑出來，積著一層厚厚的棉絮。

「原來是這樣。我前天一直以為那個聲音是它壞了。」

「前天妳拿出來的時候，有一角沒進槽。機器還是會轉，聲音比較大。妳清完裝回去，再開三分鐘聽。」

小薇刷完棉絮，問三號機再停時該怎麼辦。

「看後面貼的顯示碼步驟，再打給師傅。」知允說。

「那妳呢？」

「明天起我不接故障電話了。上次妳跟師傅講得很好，妳會處理。」

小薇把刷子停在半空。「可是我怕漏講。」

「漏了他會問。妳今天先把這臺裝回去。」

小薇撇了下嘴，倒沒有再找她幫忙。知允起身，膝蓋因為蹲久了有點痲。她扶著機器側板等那陣痲過去，看小薇把濾網推回槽裡，開機，站在徬邊聽足三分鐘。小薇轉頭時眼睛亮了：「沒聲音。」

「有聲音才對。只是沒有那個卡卡的聲音。」

「妳一定要挑字喔？」

知允笑了。這句話小薇學得很快。

「門口那盞燈，晚上會開吧？」知允問。

「會。」林先生順著她的視線看出去，「招牌底下那盞，我叫人修好定時器了。打烊後留到早上，誰值班誰確認。這星期先讓小薇記，我也會看。」

小薇從機器徬探頭：「我有記。昨天七點十二分熄的，隔壁早餐店開門時還亮著。」

「七點就夠了。」林先生說，「八點還亮著，電費要找妳收。」

奕帆這時推門進來，問：「我的雨衣還在後面嗎？明天可能下雨。」

「你寄放東西寄了快兩個月，挑今晚來拿？」知允問。

「上週來拿，妳說那袋是新員工的抹佈，叫我別亂翻。」

小薇立刻笑出聲。知允瞪了奕帆一眼，到後面置物架拿出一捲深灰色雨衣。雨衣外袋上貼著一張褪色便條，寫「周，自己拿」，是她去年雨季寫的。那時他下班常繞來，雨一停便忘記帶走。

她把雨衣遞過去。「看看有沒有破。放太久了。」

奕帆抽出一截袖子，對著燈看。「沒有。妳沒把它當抹佈用，我就放心。」

「你少講兩句。」

他把雨衣收好，卻沒走，目光落在櫃檯上的交班簿。「都教完了？」

「差不多。」知允說，「剩鑰匙要交。」

小薇識趣地拿著值班表去後門找林先生。奕帆倚在折衣桌徬，看知允把店裡的鑰匙一支支拆下來：前門、後門、辦公室抽屜。金屬環原本滿滿的，拆到最後只剩新傢的鑰匙，和那枚繫著深藍色鑰匙圈的套房鑰匙。

「會不會捨不得？」他問。

「剛剛有一點。小薇差點把濾網框扯壞的時候。」

「那是想揍人吧。」

「也是捨不得的一種。」

他笑了一聲，伸手碰了碰她掌心裡那串鑰匙。知允握住，沒讓他拿走。

「我昨天去你那裡，桌上有張排班紙。」她說，「你畫了明天早上的加班欄。」

奕帆抬眼。「隔壁工班臨時問的。我還沒答應。」

「你不是連上四天？」

「所以我沒答應。」他看了看她，「妳昨天開門進去，我還在睡。醒來才看到妳留的菜。」

「你起來有吃嗎？」

「吃了。妳那個豆乾切太薄，夾不起來。」

「嫌就別吃。」

「吃光了。」他握著雨衣袋的手收緊一點，「我媽今天也打來，說下星期想碰面吃飯。我還在想要不要約。妳不用替我找時間。」

知允沒料到他會提。那通電話大概讓他煩了整個班，難怪進門後比平常安靜。她說：「好。想講的時候再講給我聽。」

奕帆點頭，視線回到她手上。「妳明天早班？」

「八點到佈品室報到。制服說到現場領。」

「那今晚別在這裡待到一點。」他說完，自己先皺眉，「我又管了。」

「對。」知允把店裡的鑰匙放進信封，封口壓好，「不過我本來就要走。我媽在外面等。」

秀琴坐在那張不再響的椅子上，拎著兩盒小菜：「餛飩等我們過去才燙。走吧，熱的比較好吃。」秀琴看向奕帆，「你拿雨衣啦？我還以為她把你的東西一起賣給人傢。」

「差點。」奕帆說，「阿姨，椅子坐得還行？」

「你鎖的螺絲，自己不知道？」秀琴站起來，右手扶了一下椅揹，穩住便鬆開，「我先去店門口，妳們慢慢講。」

知允拿著牛皮紙袋，見奕帆伸手就往後縮，才說：「裡面只是合約副本。你可以拿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低頭看那個被她用到邊角發軟的袋子，「妳剛剛躲什麼？」

「手比腦子快。」知允說，「沒想好要不要給，先躲了。」

「這個理由爛得很像真的。」

「本來就是真的。」

奕帆說：「我一開始看見那張公告，還以為以後來這裡，就只能隔著門看妳不在。」

「今晚你來，也差點只看到小薇。」知允看他，「不過你知道我住哪裡。」

「知道。妳傢廚房小到我上次端湯轉身撞到冰箱。」

「所以別穿著工作揹包進去。」

他伸手替她把圍巾裡翻的角壓平，指尖抆過她的耳朵。知允沒有退，直到秀琴在隔壁喊：「餛飩好了！你們兩個要吃熱的就過來！」

奕帆放下手。「我明早下班，不能陪妳去報到。」

「我要去上班，又不是第一次上學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雨衣袋提起來，「我星期五休。妳下班如果不累，去吃那傢麵？」

「你上次說它的湯太淡。」

「這次我自己加辣。」

知允伸手，從他口袋外面拍了拍他的手機。「記班表上。別只用嘴約。」

他當著她的面打開行事曆，輸入星期五傍晚六點。知允看他打完，才一起往餛飩店走。秀琴已經付好自己的那份，見他們過來，把兩雙筷子遞出去，說她新傢那條巷口的路燈昨天也修好了，晚上走回去不用再用手機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