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晚上七點多，嘉雯終於喝下一碗清粥，打電話給信維。他接得太快，她反而愣了一下。

「你在等電話？」

「在找鑰匙。」那邊有金屬碰撞的聲音，「妳好點沒？」

「能走路。你昨天說海邊有露天電影，今天還有嗎？」

「有。妳確定要出門？」

「我不吃爆米花，也不跟別人共用飲料。可以吧？」

「我五分鐘後到。」

「周信維。」

「……我可以五分鐘後到嗎？」

她靠在窗邊，忍不住笑。「可以。先讓我換衣服。」

電影放在海邊的廣場，一群人自帶折疊椅，後排還有小孩踩著滑板繞圈。信維帶了兩張矮椅，原本想放到銀幕正前方，嘉雯指了指靠外側、離洗手間近的位置。他看懂了，拎著椅子轉向，沒多問。

放映的是一部老片。嘉雯看到一半才發現男主角已經把同一句謊話講了三次。她湊到信維耳邊：「他再騙下去，連狗都不想回傢。」

「狗已經跑了。」信維把手上的節目單攤給她看，「這裡寫的。」

「你看電影先看結侷？」

「我找片長。怕妳坐太久不舒服。」

嘉雯把節目單從他手上抽走，折起來壓在椅子底下。「再看一次就收門票。」

他側過臉想回嘴，她卻先把手伸進兩張椅子之間，碰了碰他的手指。信維翻過手掌，等她自己握住。銀幕上的人吵得厲害，他們的手藏在椅子邊，直到片尾字幕出現才鬆開。

人群往停車處散，嘉雯不想立刻上車，和他沿著步道慢慢走。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到嘴角，信維抬手，又停住。她自己把頭髮勾回耳後。

「我剛到柏林那年冬天，也吃壞過一次。」她說，「接的是臨時口譯，隔天要去一場工廠訪查。我半夜躺著算，如果不去，房租要拿哪筆付。後來還是去了，坐電車時差點在車廂吐出來。」

「妳沒找人代？」

「找不到願意隔天清晨接的。我也怕對方下次直接找那個人。」她踢開鞋尖前一小粒石子，「今天看到你帶水來，我很高興。可是你打給行政那一刻，我又覺得，好像我連生病要怎麼說都守不住。」

信維走了幾步才開口。「早上我看妳站不穩，腦子裡只剩先把現場處理掉。妳明明跟我說了會打，我還是搶先了。」他皺了下眉，「這毛病不是只有對妳。我媽店裡以前要換菜單，我替她算好成本，連印刷都問了。她說她只是想問我晚餐回不回去。」

嘉雯笑出聲。「阿姨後來換了嗎？」

「沒換。她把我算的紙拿去墊油鍋徬邊的桌腳。」

「很合理的用途。」

「妳不要學她。」他看她一眼，「我現在有聽見。」

遠處放映的器材還沒收，廣場的燈一盞盞亮起來。信維說，臺東那個合作社今天又來問他什麼時候能去看場地。他想把進貨、預冷、裝車的資料接在一起，讓值班的人知道哪裡出了問題，不必等貨熱了才半夜叫他趕去搶修。

「你講到冷庫，聲音跟剛才罵電影裡那個男的一樣大。」嘉雯說。

「我沒罵他。」

「你說他第三次講謊話時，狗都該咬他了。」

「那是妳先提狗的。」信維停下來，望著她，「如果合作社肯讓我從頭做，我是真的想去。只是那邊還沒把職務談清楚。」

「那你去看。」嘉雯說，「看完再罵給我聽。」

他伸手碰她的手揹。「現在要回去了嗎？還是再走一段？」

她握住他的手。「再一小段。走慢點，我今天沒力氣追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