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隔天早上十點四十，集貨場的燈同時滅了。

冷庫的壓縮機停下來，走廊忽然安靜得只剩一臺手推車的輪子還在轉。值班員跑去看總電盤，信維已經拿著對講機往機房走。他在轉角遇到嘉雯，她手上是下午演練要用的雙語表格。

「備用發電機有啟動，切換開關沒接上。」他說，「先幫我問克勞斯，昨天測試完是不是把自動模式關掉了。」

嘉雯拿起手機，接通後開擴音。克勞斯聽完立刻說了幾個檢查位置，她一項項譯給信維；信維請值班員核對開關位置，自己去量控制電壓。兩人誰都沒提昨晚。

冷庫裡有上午才收進來的芒果，還有兩棧板等著下午裝車的釋迦。理事長問要不要先把貨推出來，信維看了一眼庫內與果心紀錄，說現在開門搬貨只會更快回溫。

「每十五分鐘記一次庫溫。門先別開。」他對值班員說，又轉向嘉雯，「克勞斯說的手動切換限制，痲煩妳再問細一點。我要知道會不會傷到壓縮機。」

她已經在問了。電話那端講得快，她把其中一個術語停下來確認，才轉述給信維。以前她或許會因為他那聲「痲煩」回他一句客氣過頭，今天她只把確認過的步驟寫在紙上，遞到他伸手就拿得到的位置。

切換開關的控制線有一處鬆脫。信維斷電後重接，請值班員複查，再按下手動切換。燈亮起時，外面有人歡呼了一聲，他卻還守著盤面，等壓縮機依序啟動。嘉雯站在機房門口，拿著兩張測試紀錄，等他確認最後一個數字。

「庫溫最高到十三點一度，果心還沒變。」他說，「讓理事長知道，裝車前再抽測一次。」

「我去講。」

中午過後，裝車前的抽測合格。嘉雯把紀錄交給理事長簽名，回到機房時，信維正在把掉出工具箱的束帶一根根撿回去。他看見她，蹲著沒立刻起身。

「昨晚那句柏林，我拿來傷妳。」他說，「我不知道妳信裡的條件，也不知道妳會怎麼選。我氣妳好像隨時能走，講出口卻像是妳留在這裡的工作都不算數。對不起。」

嘉雯靠在門框邊。她本來準備了一整段話，聽他講完，反倒想起早上停電時，他第一眼先看的是庫溫，第二眼才看向她。

「我收到柏林的兩年長約，十五號前要答覆。」她說，「條件很好。我還沒回，也還沒算清楚如果留在臺灣，下一季要接什麼。」

信維站起來，手裡還攥著那把束帶。「妳不用今天告訴我答案。」

「我今天也沒有。」她看著他，「夏天結束前別談以後，是我先說的。這幾天我一直想問你臺東談得怎樣，又怕一問，我自己也得把柏林那封信拿出來。結果我還是從理事長那裡聽見了。」

「我原本想等確定了再——」

「我知道。」嘉雯打斷他，隨即把聲音放緩，「可是你想去，我想知道。就算我們最後各走各的，也不該在會議上才知道。」

信維低頭把束帶放回盒裡。「合作社要我這週答覆。我很想接。」

「那你回去看清楚。宿捨三個月之後住哪裡，也問清楚。」

他抬頭看她。「妳是在幫我列待辦？」

「職業病。你可以不照做。」

「我會問。」他停了停，「今晚還能傳訊息給妳嗎？」

嘉雯看向機房外，值班員正推著空棧板經過，午後的光照在地上那道舊輪痕上。「可以傳。不要先替我猜回什麼。」

她走回辦公室，把柏林合約的附件重新下載。薪資那欄她很熟了，這次她往下翻，停在出差與駐點條款。手機亮了一下，信維傳來一句：「剛才那盒芒果，我媽說比我切得好。」

嘉雯看了好一會兒，回他：「她有說你切過的是哪一盒嗎？」

訊息送出去後，她在紙上寫下兩個日期：八月十五日，柏林答覆期限；九月一日，臺東到職。兩行中間還空著，她把筆擱下，繼續讀合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