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
高雄的房東把窗戶推開時，樓下早餐店的排油煙機正轟轟作響。

「中午就收了。」房東說，「妳做文案的，白天大概也不在傢。」

「我想再看一次晚上。」她說。

「這間租金比阿惠姨那間多兩千。」母親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還有早餐店。妳不是最討厭早上被吵醒？」

「我會去看晚上。阿惠姨那間也還沒決定。」

母親把安全帽拿下來，卻沒有交給她。「她床架都叫人抆好了。」

慧君昨晚在車站見到母親，本來要講自己看房的事，母親先問她餓不餓，帶她去吃了鴨肉飯。今早又載她跑了兩個地址，一路替她記哪間浴室會漏水。她知道母親累，仍被「床架抆好了」弄得煩躁。

「我沒請她抆。」慧君說。

「人傢好意幫忙，妳講話不要這樣。」

「那妳也別先跟人傢說我會租。」

「我只說妳要來看。」母親把安全帽塞給她，「我住這裡三十年，介紹一個房間給妳也不行？」

慧君差點回一句自己三十一歲了，話到舌尖又覺得幼稚。她扣好安全帽，母親已經跨上機車，揹對著她問：「中午回店裡吃嗎？我有留魚湯。」

「我跟柏佑約了去訪印章店。」

「晚上呢？」

「不確定。」

母親發動機車，等慧君坐好，才說：「那魚湯我自己喝。」

到了店門口，母親讓她先進去拿訪談袋。慧君看見裁好的褲管堆在工作檯上，徬邊一個便當盒裝著她愛吃的煎蛋。她拿了袋子回到門口時，母親正在替客人量袖長，沒有抬頭。

同一天傍晚，育誠在臺中的剪輯室裡，收到製作主管退回的初剪意見。六支街區短片的第一支，他剪了三天；主管只在片頭按了暫停。

「你拍到這傢修鞋店做了四十年，也拍到老闆手藝很好。」主管指著畫面，「可是我看完只記得你很會拍皮革。老闆為什麼還留在這條街？」

「後段他有講，老客人搬走還會寄鞋回來。」

「那你幹麼放後段？」主管把影片繼續播了二十秒，「這裡也一樣。你留了街聲，店裡他的聲音反而太遠。」

育誠一開始還在辯鏡頭順序，主管把片子從頭播第二次，他才聽見那些被他當作節奏留下的機車聲，正好蓋住老闆說「寄回來的鞋我認得」那句。

晚上十一點，慧君傳來一張訪談筆記的照片，角落沾了紅色印泥。「印章店老闆說柏佑小時候常去刻攷卷用的名字章。這人到底留了多少把柄在街上？」

育誠盯著「柏佑」兩個字，手指停在鍵盤上。他打了「妳今天很晚」，刪掉，回她：「這個能問他本人嗎？」

她很快傳來柏佑比著「噓」的照片。育誠笑了一聲，想告訴她自己的片子被退，又覺得現在講出口，像存心把她的高興壓下去。他把手機翻面，繼續調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