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第四天晚上，慧君從母親店裡出來時，街上的店大多關了。

她下午終於說自己想租離工作地點近一點的房間。母親問她是不是連回傢吃飯都嫌痲煩，她急著澄清，卻把「我不能每天都讓妳知道我幾點回來」先說了出來。母親把手裡的線剪放下，說她從沒打算天天等門。

她走到路口才打給育誠。電話響了很久，他接起來時，耳邊有反覆播放的同一句人聲。

「還在剪？」

「嗯。主管退回來了。」育誠按掉播放，「妳到傢了？」

「還沒。我跟我媽吃完飯，出來走一下。」

「房子的事？」

「我跟她說想租別間。她覺得我把她當房東一樣防。」

「妳有跟她講工作地點比較近嗎？那間早餐店——」

「講了。她不在乎近不近。」

「不然妳把兩間的租金、車程列給她看？她至少知道妳有認真想過。」

慧君停在斑馬線前。「我不用交報告給我媽。」

「我沒說妳要交。」育誠揉了揉眼睛，「她都替妳看房了，妳只說不要，她當然會難過。」

「你剛剛才聽我講兩句。」

「因為妳之前也說想跟她吃飯。阿惠姨那間離她店近，或許可以先租一個月，等高雄案穩了再搬？」

「周育誠，我現在不想聽辦法。」

「我只是覺得可以——」

她按掉電話。行人燈倒數到零，她仍站在原地，聽見機車從面前過去。手機震了一下，育誠傳來：「我又講太多了。妳到傢跟我說一聲。」

慧君看著那行字，想回「到了」，又覺得自己現在連這兩個字都會打得帶刺。她把手機收起來，走回租的臨時套房。洗完澡後，她坐在床沿打了一大段話，刪到只剩幾句。凌晨十二點半，她還是沒送出。

隔天早上，育誠在剪輯室醒來，脖子被椅揹頂得發痠。電腦自動休眠前停在修鞋店老闆的臉上。他拿起手機，慧君沒有回訊息。他試著重剪開頭，才發現自己昨晚把一句訪談切成兩半，前半藏在另一條音軌裡。

中午，他收到慧君傳來一段文字：

「我媽替我留了飯，還記得我不要魚肚。她幫我找的房間也確實便宜。昨天我站在店裡，想告訴她這些我都有看到，可是如果我收下房間，連每天從哪條路回去都像有人替我選好了。我一急就講得難聽，這部分我得自己回去跟她說。」

下一則訊息隔了幾分鐘才來：「這段我寫了三次。你可以跟我說你片子有多難剪，我會聽。我的房子先不要幫我想，好嗎？」

他回到桌前，截下一張剪輯畫面。時間軸密密痲痲，修鞋店老闆那句話被切得只剩一小截。他傳給慧君：「主管說我拍到很多皮革，沒拍到人。我昨晚還把最要緊的一句剪斷了。」

接著他問：「你現在有空聽嗎？」

慧君正坐在印章店後面的小凳子上等老闆找舊照片。手機亮起來，她看見那張時間軸，先回：「有。老闆去倉庫了，十分鐘。」

育誠的語音來得很快。她戴上一邊耳機，原以為會先聽到他抱怨主管，卻聽見一聲椅子移動的響動，接著是他有些沙啞的聲音。

「我想妳。」

「昨天妳掛電話，我本來想再打。後來看了那支片，我連老闆想講的事都沒聽好，還一直教妳怎麼跟妳媽說話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我想妳。這句比較早就該講。」

倉庫裡傳來老闆喊人的聲音。慧君匆忙回了句「馬上來」，卻沒立刻起身。她把語音重聽一次，才回育誠：「先把老闆那句接回去。晚上你再放給我聽。」

訊息送出後，她又補了一句：「我也想你。現在先去找照片，等我下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