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這個地址印下去，書會寄到一間已經拆掉的倉庫。」

許佳玲站在臺北車站的柱子徬，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，單手放大校樣上的一行小字。她的車還有八分鐘發車，出版社的企劃在電話那頭說：「可是印廠下午就要收檔。」

「所以我現在才打給你。新地址我寄信了，你把封底那行換掉，回傳給我看。」

「妳不能直接改完？」

「我在月臺口，沒帶電腦。」

對方安靜兩秒，說好。佳玲掛掉電話，才發現進站閘門另一側的顯示板已經跳出她那班車。她拖著行李往前走，母親的訊息同時浮上來：明天早點來店裡，紙要搬，順便教妳看新的排程本。

佳玲打了「我回去過年，不是回去上班」，看著那排字，刪掉，改成「幾點？」又覺得這樣等於答應，索性把手機塞進口袋。

「抱歉。」

他把信封塞進外套內袋，說：「妳先。」

兩人進了同一節車廂。佳玲在座位徬停住，他也停住。

「你是十二號？」

「十二Ｂ。」他看了眼車票，再看她的。

「十二Ａ。」佳玲說，「好，至少這次不是我搭錯車。」

他把行李袋往架上抬，佳玲搭了把手，手臂一沉。「有輪子，怎麼還這麼重？」她問。

「輪子壞了。」

「那你提的是什麼？」

「輪子壞掉的行李袋。」

佳玲看了他一眼。他似乎這才聽出自己的口氣，放下手說：「裡面還有工具。謝謝妳幫忙。」

「不客氣。」她把自己的行李推到座位前，讓他坐靠走道的位置，「我只是怕被砸到。」

車子開動後，企劃回傳了封底截圖。佳玲放大，確認地址、郵遞區號，回了一個可以送印。她盯著手機等了幾秒，確定沒有人再傳來「不好意思還有一件事」，才把螢幕關掉。

「你在車上驗屋？」她問。

他把手機稍微收向自己。「我傢屋頂漏水。」

「喔。抱歉，我以為你拍的是哪個施工現場。」

「也差不多。下雨就要拿水桶接。」他看著照片，補上一句，「這張是我爸拍的，角度爛得要命，叫他補拍他會生氣。」

「妳也是回嘉義？」他問。

「嗯。」

「市區？」

「你問這麼細，是要幫我比車資？」

「習慣。」他頓了頓，「不用回答。」

「市區。」佳玲說，「你呢？」

「民雄。」

她點點頭，沒有接著問。他也沒再開口，低頭在手機備忘錄輸入數字。佳玲本來想拿出耳機，卻發現自己仍注意著他按鍵時停停算算的樣子。那人連皺眉都很用力，像一個屋頂的價錢真能在臺北到嘉義之間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