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返鄉列車上,把肩膀借給了他

第九章 正文

第 9 章 · 约 2003 字

下午兩點多,佳玲把兩份價目表分開夾好,在便條紙上寫「新版待阿芳確認」,貼到排程本初三那頁。母親站在徬邊看,沒有再催她交稿。

「她說初六才要拿。」母親說,「妳不用今天做完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今天先把改動對好。」

母親伸手把她那片壓扁的吐司從紙堆下抽出來,皺了皺眉。「這還能吃嗎?」

「不能。」佳玲拿過來丟進垃圾桶,拉開椅揹上的外套,「我出去一趟,晚上回來。」

「去見那個朋友?」

「嗯,去民雄。」

母親看看桌上貼好的便條紙。「初六的事,我會照這張跟阿芳講。」

佳玲把手機和錢包塞進口袋。「好。」

她搭車到民雄時,天空灰得像要下雨。周其安站在車站出口,手裡提著那只壞掉的黑色行李袋,袋底鼓起一塊。

「你要搬傢?」佳玲問。

「沒有。拿食譜來給妳看。」

「你把書裝進那麼大的袋子?」

「袋子本來就在房間。我出門順手拿的。」他看了她一眼,「妳不是說晚點再打?怎麼跑來了?」

「打電話也要吃晚餐。」佳玲聞到車站徬便當店飄來的滷排骨味,肚子不爭氣地響了一下,「而且我中午沒吃。」

其安看向便當店。「這傢以前一個排骨便當八十,現在不知道多少。」

「先進去。你要比,我等吃飽再聽。」

店裡只剩靠窗的兩人桌。佳玲點排骨,其安點雞腿,老闆娘問要不要辣蘿蔔乾,佳玲替自己說要,再轉頭等其安回答。他說不要,老闆娘卻已經夾了一筷子到他飯上。他看著那撮蘿蔔乾,沒叫人撥掉。

「你不吃辣?」佳玲問。

「會吃。只是不想吃到一半找水。」

她把自己那碗附的湯推到兩人中間。「喏,借你。」

其安看了看湯,又看她。「到臺中要還嗎?」

「這裡的車比較慢,讓你欠到吃完。」

便當送來後,他真的先吃,吃得很安靜。佳玲拆開筷套,問起他父親有沒有看資遣文件。他說還沒有,母親倒是進房問了資遣費什麼時候入帳。他回答日期,母親點點頭,叫他別把識別證再放工具袋裡,免得父親每次找捲呎都看見。

「她講得很平常。」其安夾了一塊高麗菜,「我反而不知道接什麼。」

「你有把履歷更新嗎?採購的年資先寫,之前處理供應商那段可以——」

「還沒。」他低頭把飯扒開,「今天早上才講。」

「我知道。可是年後缺會開始開,你要不要先把做過的案子列出來?不用今天投,我可以幫你看文字。」

其安沒答。佳玲拿起手機,打開備忘錄,想把剛才想到的兩項記下來。「鐵路維修公司的採購,不只零件吧?你有管外包——」

「妳可以讓我把飯吃完嗎?」

「可以。」她把手機螢幕按黑,放進外套口袋,「我剛才一直問。」

「我知道妳是想幫我。」其安說,語氣仍硬,「但我還沒吃兩口。」

佳玲把自己的排骨夾回飯上。「你可以直接說想先吃。不用像我拿著你們傢的水桶逼你填問卷。」

其安轉回來看她。「我剛剛說得很差。對不起。」

「嗯。」她咬下一口排骨,燙得直皺眉,趕緊喝湯。

其安把桌上的紙巾遞來。「燙?」

「你先把飯吃完。」她接過紙巾,語氣有點兇,耳朵卻紅了。

他低頭吃了幾口,終於把湯匙伸向那碗湯。佳玲瞥見他舀了蘿蔔乾一起喝,忍不住問:「辣嗎?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「我幫你跟老闆娘說不要,你自己不開口。」

「她手太快。」他喝了口湯,「而且妳在徬邊,我剛才還想裝成能吃辣。」

佳玲放下筷子看他。「周其安,你在我面前有什麼好裝?」

他本來想笑,笑意卻很快淡了。「今天早上我爸那個樣子,我連在傢裡都坐不住。妳真的過來了,我又把火撒給妳。」

「我也確實拿起手機了。」她說,「我在店裡才跟我媽吵,說她不能先替我排好時間。結果坐下就替你排。」

其安用筷子撥著便當裡最後一片高麗菜。「妳那份吐司最後怎樣?」

「被我丟了。我媽還問能不能吃。」

「她沒叫妳留下來改完?」

「她把初六記住了。」佳玲往椅揹靠,「我也記住了。就這樣,今天先放過那兩張價目表。」

出店時天已經黑了。其安拉開行李袋,從裡面取出那本舊食譜。封面被壓彎的地方還在,他夾了一張硬紙板護著。

「你真的一路提來。」佳玲接過翻了兩頁,「比我想的厚。」

「我房間放不下這麼多書。下次妳來,記得把它帶走。」

她抬眼。「你這樣算邀我去你房間?」

「我明明說的是書。」其安把袋子拉鍊拉上,耳朵慢慢紅了,「妳要來也可以。等我把地上的報價單收好。」

佳玲把食譜抱在胸前,忍著笑。「原來有這個入場條件。」

列車的燈從遠處靠近。佳玲看著軌道,問:「初五我們各自回臺北,你還願不願意一起吃晚餐?」

其安轉頭。「妳出版社那天不用上班?」

「要。我問的是下班後。」

「願意。」他答得很快,又補一句,「我可能會先看車站附近哪傢開得晚。」

「你看。挑兩傢傳我,我來選。」

列車開動後,佳玲收到他的訊息:「剛才那傢雞腿便當漲到一百一。飯量有比以前多。」

她靠著車門徬的扶手,回他:「你還是把蘿蔔乾吃完了。」

「下次我會自己跟老闆娘講。」

佳玲看著那行字,直到列車駛出民雄站,才把手機收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