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初三早上，周其安把識別證放進外套口袋，進廚房時，父親正在把水桶裡的水倒進水槽。昨夜只下了短短一陣雨，桶底仍積了半碗。母親站在瓦斯爐前煎蘿蔔糕，聽見他進來，拿鍋鏟指了指桌上的空位。

「先吃，冷了就不好吃。」

父親把桶擱到後門邊，沒有坐下。「你昨天說今天談。」

其安拉開椅子，又推回去。「我被裁員了。春節前，公司把採購部門的人縮掉一批，我在裡面。」

母親關小火，回頭看他。「哪一天的事？」

「上禮拜。」

「資遣費呢？」父親問，「有照規定給？」

「有。文件在房間，我看過了。」

父親看了一眼後門徬的桶。「屋頂那筆怎麼辦？你昨天不是說，料錢可以先算出來？」

「料錢我會繼續問，」他說，「要補哪一段也量好了。可是我現在不能跟你說全部我出。」

母親把蘿蔔糕翻面，鏟子碰到鍋沿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
父親說：「我沒有要你全部出。」

「你昨天問我能不能找公司認識的人來，我說公司不做住傢屋頂。那是真的。其他的，我沒講實話。」

「員工票也是？」

「嗯。沒有年後上班這回事。」

父親拉出椅子坐下，把桌上的筷子挪齊。「所以昨天我問你的時候，你已經知道了。」

其安點頭。「我想說吃完飯再講。後來量屋頂，想說量完再講。」

「量完你去了嘉義。」

「對。」

父親伸手把蘿蔔糕的盤子往桌子中央推，沒有夾。「你要找什麼工作，自己看著辦。」

其安看著他。「爸，我正在找。」

父親卻轉向母親：「那邊煎好了嗎？我等一下去把桶洗乾淨。」

母親把火關掉，端盤子過來，先放到其安面前。「吃一塊。你早上還沒吃。」

「媽。」

「我聽到了。」她坐下，「你爸也聽到了。先讓他吃。」

他回房拿出手機，打字：「書買下來了。剛跟我爸媽說失業的事。」佳玲隨即打來。

「喂？」佳玲的聲音很近，揹景卻有人在講話。

「妳在店裡？」

「嗯。你等我一下。」她沒把電話掛掉，聲音轉向別處，「媽，這份是昨天傳的第二版，上面價格還是舊的。」

「阿芳人在這，妳先把能改的標出來。」母親的聲音跟著傳來。

另一個女人說：「我可以下午再來，真的不急。」

「不是妳的問題。」佳玲說完，像是終於想起電話還接著，「其安，你剛才說了？他們怎麼——」

「妳先忙。」

「你等一下，我走到外面。」

其安聽見椅腳拖過地面的聲音，接著母親說：「妳要去哪裡？客人還在等。」

佳玲的聲音繃緊了。「我說過，稿子來了我要先看，才知道什麼時候給。妳昨晚又跟阿芳說今天中午前。」

「我只是說妳今天在店裡。」

「妳說『佳玲會幫妳改好』。她剛剛自己講的。」

「對不起，我剛才——你還在嗎？」

「在。我本來想聽妳講句話。」他望著後門那只桶，「聽到了，滿清楚的。」

電話那頭靜了靜。「我現在講話不太好聽。」

「我也沒要求妳講好聽的。」

她呼出一口氣。「阿芳人來了，我媽叫她拿印好的價目表過來，結果她帶了新價格。兩個版本攤在桌上，我媽還問我為什麼不能直接改。」

佳玲先問：「你爸呢？」

「問屋頂的錢。知道我昨天說謊之後，就不問我工作了。」

「他會不會只是——」她停住，「算了，我也不知道。」

其安用鞋底蹭掉門檻上的一小片青苔。「我剛才差點跟他吵。他問錢也沒錯，水真的會滴下來。」

「你吃早餐了嗎？」

「半塊蘿蔔糕。」

「那你吃得比我多。我剛剛把吐司放在裁紙機徬，現在不知道被誰壓扁了。」

他笑了一聲。她聽見，聲音也鬆了點。

「我得回去看那兩張價目表。」佳玲說，「晚一點再打給你，可以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

「書真的買下來了？」

「嗯。老闆叫我下次別拿它練手勁。」

「活該。」她頓了頓，「晚點見。」

電話掛斷後，其安還站在原處。屋裡母親喊他進去，問蘿蔔糕要不要再煎熱。他看著螢幕上那句「晚點見」，把手機收好，走回廚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