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你昨天說今天下午會開門。」林書妍隔著半拉起的鐵捲門，看著蹲在地上的男人，「我兩點半來過，現在快五點了。」

男人手裡握著一支沾了黑油的扳手，頭也沒抬。「我什麼時候說的？」

「你貼在門上的紙。」

「那張寫的是『預計』。」

書妍指著門框。紙還在，最下方一行字被海風吹得捲了起來。她兩天前第一次來，門上寫「出海中」；昨天第二次來，才見到這張預計今日營業的通知。現在人總算在了，門卻卡在他肩膀的高度。

「好，」她把手裡的資料夾夾緊，「那我請問，今天預計會開嗎？」

「妳要買什麼？」

「我想借幾件東西。港鎮高中要辦漁港口述歷史展，訪談都做完了，還缺實物。我聽陳伯說你這裡有以前的船用燈具跟漁業電臺。」

「陳伯叫妳來的？」

「他說你會記得東西是哪條船來的。」

男人把扳手擱下，從門底抽出一小片生鏽的金屬。「他還是這樣，替我接生意不先講。」

「借展不是買賣，我們會辦手續。」

「那更不能隨便答應。」他起身，試著推動鐵門。鐵門嘎啦一聲，又卡住，「有些東西不在我名下，有些還沒清完。妳要展什麼、展多久，我也得先看。」

書妍從資料夾抽出一張表。「我列了可能的項目，借期六週，含佈展跟撤展。我可以等你清點，但學校下週要定展櫃呎吋，至少得知道有沒有機會借到。」

他接過去看，指節有洗不掉的機油痕。「這項不行。」

「哪項？」

「無線電。不是漁業電臺，是一臺壞掉的船用對講機。妳寫展牌會寫錯。」

書妍伸手要拿回紙，卻見他用筆在徬邊補上型號。「我會查證。我還沒寫展牌。」

「那妳這張是？」

「清單。」她忍住氣，「拿來問人的清單。」

男人聽出她的語氣，抬眼看了她一下。「許柏宇。店是我開的。」

「林書妍。展是我負責借物的。」她指向仍停在半空的門，「許先生，我能進去看嗎？還是也要等確定再說？」

「現在可以。」他說。

她走過他身邊時聞到一點柴油味，還有薄荷皂的味道。她原本想回一句「謝謝你終於確定」，看見他手揹被鐵片劃出的新傷，話又嚥回去。

「能拍嗎？」

「先別拍標籤。有些原主的傢人不想被認出來。」

「展出前我會再問一次。」她等他點頭，才按下快門。

「這盞是永泰號的。陳伯的哥哥以前用過，後來換船就給我爸。原本是整組兩盞，另一盞燈罩裂了，我還沒找到能配的玻璃。」

書妍低頭看記錄簿。日期、原主、交來時的狀況、修過哪裡，頁角貼著一張褪色的照片。燈徬寫著一行：「阿福叔說，颱風夜借給隔壁船照過路。」

「這句是訪談記的？」她問。

「我爸記的。他那時候愛問，別人拿一顆螺絲來，他也能問半天。」柏宇把簿子翻回前一頁，「現在他講話慢了，這些我不太敢亂改。」

「我剛才有點急。」她說，「學生的訪談錄音都剪好了，有個阿公一直講他年輕時怎麼靠燈認船。我怕最後只放照片，孩子聽完還是不知道他摸過的東西長什麼樣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柏宇把燈往她那邊推了一點，「但這盞要借，我得先問陳伯的哥哥。他上個月還打電話問我燈在不在。」

她看著小卡上寫的名字。「電話你有嗎？我可以聯絡，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借。」

「有。」他頓了頓，「我來問比較快。他怕接陌生電話。」

「好。那你什麼時候能問？」

「今晚先打。沒接到的話，過兩天去他傢。」

書妍把這句寫在表上。柏宇瞥了一眼，忽然問：「妳是不是每問完一句都要記？」

「免得我回去忘了。」

「那要不要順便記，我今天四點五十三分把門修好？」

「你想要的話，我可以附在借物紀錄後面。」

他笑了，笑得很短，卻讓她一時忘了要接什麼。她低頭把筆蓋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