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柏宇下一航次排在十月中旬。離港前一天，他傳訊息問書妍，下班後能不能到防波堤走一段。訊息後面附了時間，又補一句：「如果要幫妳媽核帳，晚一點也可以。」

書妍回：「六點。帳明天算。」

防波堤徬，柏宇遞來一罐麥茶。「我自己買了。」她從袋裡拿出一罐一模一樣的，兩人看著彼此手裡的罐子，都笑了。

「那這罐我帶回船上。」柏宇說。

「船上有冰箱？」

「有，但常被塞滿。找不到位置我就喝溫的。」

「跟宜庭算完了。」他說，「爸的費用以後照我們各自能出的分，不用我一個人先付。前面多墊的，她下個月慢慢補。」

「你願意讓她補？」

「我差點說不用。」他喝了口茶，「她拿我上次叫她別替爸買太貴的鞋來堵我，說既然要算，就每筆都算。」

「你妹講話比你快。」

「她小時候吵架就這樣。我常常想好一句，她已經把門關了。」

書妍轉著罐子，聽了一會兒堤下拍上來的水聲。「你叫我來，是想講這件事？」

「還有別的。」柏宇把罐子放在兩人中間，「妳那天說，我替妳決定會搬走。妳講得對。我看見妳報名，就自己往後算了好幾步。算到最後，好像只要我不問，就不會聽到答案。」

「我面試都去了，你還不知道結果。我自己也不知道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揉了一下罐口邊緣，「我不是要妳報到之前先選我。上次我說妳反正會搬走，那句話很難聽。」

「是。」

他被她答得噎住，抬眼看她。書妍沒有移開視線。

「我那天回去，」她說，「把原本想查的通勤班次全部關掉了。我氣到連自己的事都不想看。隔天才重新打開。」

「妳面試準備了那麼久。」

「所以我更氣。」她把麥茶擱在膝上，「你要簽船約，我不會叫你辭掉工作陪我去面試。你爸要上復健課，也不用等我批準。可是我們說好回港談，結果你簽了、排了，輪到我只能從紙上知道。」

柏宇看著遠處有船正慢慢進港。「我怕講了漏水、講了錢，又問妳會不會搬，聽起來像要妳留下來幫我。」

「你可以先說你碰上什麼，再問我怎麼打算。我有嘴巴，也有薪水，不會因為你報個修理費，就立刻把自己算進你傢的帳。」

「我那時沒有這麼想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好吧，有想過一點。我怕妳覺得跟我在一起，以後什麼都得跟船期和帳單擠。」

「跟你在一起，船期本來就在。你晚回港那次，我去找你，也不是為了假裝你每天五點能下班。」她伸手碰了碰罐身上的水珠，「我想要的是你定了會影響我們見面的事，願意自己告訴我。你若不知道下次哪天回來，就說不知道。不要留我一個人猜，你到底是不方便，還是不想講。」

柏宇轉過身來。「我想講。只是常常拖到講不出口。」

「那是你要處理的。」書妍語氣放軟了些，「我也有要處理的。我把校外導覽改掉，連問都沒問你。工作上那樣排沒錯，可我也有一點想讓你知道，我不會一直替你留位置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笑得不太好看，「看妳的表寫『回港後另約』，我心裡還想，妳以前會直接幫我挑一天。」

「你以前也會嫌我替你排。」

「會。我很難伺候。」

她終於笑了。「這句我不幫你改。」

「我明早出航，大概兩週。」他說，「店裡後間，我想找人租出去放工具。還在談，沒定。我先跟妳講，免得下回妳又看見紙。」

「你想租給誰？」

「一個補網的師傅。他要地方擺架子，呎吋得再量。宜庭叫我別急著開價。」

「聽你妹的。」書妍說，「她至少會先問對方架子多大。」

「妳今天是來幫她吵架的？」

「她又沒給我錢。」書妍喝了口麥茶，問他，「你這趟回來，還會繼續簽嗎？」

「延長那一季會做完。之後我想上岸找機具的工作，已經問了兩間，還沒人答覆。」他沒有把話說得很滿，「若找不到，我得再算。這次我會先跟傢裡談，也告訴妳。」

「我也還沒收到錄取通知。」她說，「收到以後，我會自己決定要不要去。不是等你回港替我決定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們現在也別當作一談完就好了。」她把空罐放進袋裡，「我還是會想到那天在店裡，你說我反正要搬。」

柏宇喉結動了一下。「我知道。我也不想靠今天幾句話，就叫妳當沒聽過。」

走到階梯口，書妍停下。「回港忙完卸貨，跟我說。我那時應該也有答案了。」

「若改靠外港，我先報平安。」柏宇伸手，停在她面前，「能牽嗎？」

她握了片刻才放開。「能。今晚先這樣。」

「明早出航前我傳。」他說。

「你現在說過了。」書妍跨上車，「明早趕就不用再傳一次。」

「那我回港傳。」

她發動機車，朝他點了點頭。騎到路口等紅燈時，手機在外套口袋震了一下。她等轉綠、停進安全的路邊才拿出來看，是柏宇傳來的照片：防波堤上那兩罐還沒喝完的茶並排放著，下面寫著「妳那罐忘了。我帶回店裡，下次給妳。」

書妍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袋子，空罐明明在裡面。她回：「那罐是你的。」

過了一會兒，他傳：「難怪喝起來沒甜。」

「無糖的哪來甜？」

這次他沒有立刻回。書妍把手機收好，騎回傢的路上經過舊物店，門已經關了，門口卻亮著一盞小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