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隔天下午，曼青在教室試做公開課的檸檬塔。敘文來時，第一盤塔殼剛出爐。他穿便服，手裡拿著兩張紙，沒走進料理臺裡側，只站在門邊問：「現在方便嗎？」

「你有幾分鐘？」

「五分鐘。我等等要去游泳池。」

她關上烤箱，摘掉隔熱手套。「說吧。」

敘文把其中一張紙攤在桌角。原本密密痲痲的段落被劃掉大半，手勢和通報順序換到了最前面。

「妳昨天問的，我回傢重新排了。你看，」他頓了一下，「妳有空再看就好。我昨天以為妳不想聽，講話很衝，抱歉。」

曼青拿起紙，發現右上角寫著「先讓新人回答」。她看了一眼敘文。「這句也是要講給評審聽？」

「提醒我自己的。我妹說我練習時連停頓都替新人算好了。」

曼青笑了一聲，笑到一半又覺得睏。「我也沒講。我連著兩晚睡不好，昨天備料時還睡著。去找你之前，應該先說我撐不了太久。」

「妳寫了兩個問題給我。」他說，「是我自己看到妳打呵欠就火大。」

她把紙還給他。「現在這版，二十分鐘講得完嗎？」

「十二分鐘。妳不用今天聽。」

「我也沒答應今天。」曼青拿起一個放涼的塔殼，遞給他，「要不要試這個？沒餡。」

敘文接過去咬了一口，碎屑落在掌心。「妳故意給我最乾的部分。」

「不然評審以為什麼都好吃。」

他還想說話，手機鬧鐘響了，是提醒他出門上班。曼青把桌上的屑掃進垃圾桶，送他到門口。他握了一下她的手，手心有塔皮留下的奶油味。這回兩人都沒有叫對方早點睡。

公開課那天，敘文比學員早半小時到。曼青開門讓他進來，指了指門口兩箱模具和折疊展示架。「你上次說要幫忙，今天有工作。架子搬到窗邊，箱子先不要拆。」

「遵命，許老師。」

「等一下學員來，你少叫兩次。」

他把展示架展開，卡榫卻扣不上。曼青蹲下示範，敘文一隻手扶著架子，另一隻手虛托在她身側，等她站起來才退開。她看見他袖口沾了一點灰，伸手替他拍掉。

「你等會兒真的不用坐在教室裡聽。」她說，「示範完會有塔吃。」

「我答應來看，幹麼躲出去？」

「怕你忍不住糾正我怎麼拿烤盤。」

「那個我不敢。上次講塔皮厚，妳記了三個禮拜。」

「現在是第四個。」

敘文把她手裡多餘的圍裙放進儲藏間。曼青跟進去拿擠花袋，門被他們一前一後碰得半掩。外頭只有排風扇的聲音，裡面窄得她轉身時肩膀抆過他的胸口。

「唇膏歪了嗎？」她忽然問。

敘文看著她。「沒有。為什麼？」

「你從剛才一直看。」

「妳今天塗得比較紅。」

曼青拿擠花袋的手停在半空。「不好看？」

「我有這樣說？」

他靠近一點，等她抬眼。曼青放下擠花袋，拉住他T卹前襟吻過去。他一開始像怕撞倒身後的烤盤架，手僵在她腰邊，直到她輕輕推開架子、再貼近，他才攬住她。吻停下時，曼青聽見外頭有人推開教室門。

「許老師？我們可以先進來嗎？」

「可以，等我一下！」曼青回完，壓低聲音對敘文說：「等下別讓我唇膏沾到蛋白霜。」

敘文看她從口袋抽出小鏡子，忍著笑把儲藏間門拉開。「遵命。這次真的少叫。」

課程比曼青預想的順。阿蓉帶新學員來，擠蛋白霜時手太急，擠出歪斜的一圈；曼青請她把擠花袋放低一點，再試隔壁那個塔。第二次阿蓉擠得整齊，抬頭找曼青看，曼青正忙著幫另一組調烤箱，敘文便先替她把成品端到展示桌。她走過去時朝他點了點頭，他把盤子穩穩放下，沒碰上面的霜。

收尾時，學員圍著展示桌拍照。有人看見曼青放在椅徬的跑鞋袋，問她今天是不是又去晨跑。

「今天沒有，」曼青說，「我週四沒排跑，早上多睡了一點。」

「妳最近固定跑喔？難怪看起來精神不錯。」阿蓉把手機收起來，「我朋友也一直拉我去，可是我怕跑兩天就放棄。」

「我也常常跑半圈就走了。」曼青拿紙盒給她，「睡不夠的早上，我就不跑。」

敘文剛從洗手臺回來，聽見後半句，順口接道：「她跑一跑，線條都俐落了。」

阿蓉笑著說：「老師，連男朋友都注意到了耶。」

桌邊跟著笑起來。曼青手上的紙盒邊角被她捏凹了一小塊。她原本要告訴阿蓉，自己上週有兩天沒睡好，跑鞋穿了又脫；話到了嘴邊，她卻先看見敘文笑著接過一位學員遞來的空盤。

「老師，這盒是我的嗎？」阿蓉問。

曼青鬆開手，把凹掉的紙盒換成另一個。「對，妳那顆蛋白霜比較高，我幫妳蓋深一點的盒子。」

敘文端著空盤經過她身邊，低聲說：「妳今天教得很好。」

她點頭，彎腰整理剩下的盒子。敘文已走向水槽，沒有看見她把那雙跑鞋連同袋口一起塞進椅子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