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星期一游泳池休館，敘文借了深水區徬的空地練帶訓。他把浮具擺在地上，對著一張塑膠椅說明泳客抽筋時的處置順序。講到「先判斷能不能安全接近」，他停下來，等椅子回答。

三秒後，他自己接了下去。

「不行，重來。」他把講稿翻回第一頁。

帶訓前輩林姐從器材間出來，手裡拿著簽到板。「你跟椅子講半小時了，椅子有進步嗎？」

「至少沒報錯水道。」

「那你讓椅子示範一次。」

敘文笑不出來。他把簽到板接過去，林姐卻沒鬆手。「下午小游要來補練。你拿他試，別拿傢具試。」

小游到時，林姐站在一徬看。敘文請他處理一個假設情況：泳客在深水區抓著水道繩喊腿痛，岸邊另有兩名泳客正要入水。小游先指了通報位置，再去拿浮具。

「我會。」小游說，「先請他們不要下水，確認抽筋那位還能不能抓住繩子。」

「對，然後你站這裡。」敘文走到池邊，彎腰示範浮具該從哪個角度遞過去，「手別伸太遠，身體會被帶下去。」

小游點頭，照做了一遍。敘文看見他腳尖貼得太近池緣，又上前把整套動作做了一次。做完回頭，林姐在簽到板上寫了一行字。

「他剛才有掉下去嗎？」她問。

「沒有，但位置太近。」

「你告訴他哪裡太近，讓他自己調。你做到第三遍，他只剩看你的份。」

敘文說：「評審要看的也是我怎麼教。」

「所以你最好讓人看見小游會不會學。」林姐把板子塞回他手裡，「你每次聽見『我會』，就像有人按到你的開關，非得再表演一次。」

小游低頭把浮具繩收好，假裝很忙。敘文耳根發熱，第一個唸頭是辯解：剛才那個站位確實有風險。話還沒出口，他想起曼青在麵店裡問過他，新人到底要確認什麼。那時他把問題補進講稿，以為補上就夠了。

「小游，」他喊住人，「你剛才站太靠近池邊。我不做了，你再試一次。」

小游把浮具重新拿起來，往後退了半步。「這裡？」

「你自己覺得呢？」

「再退一點。要是他突然扯繩，我還有地方踩。」

敘文點頭。小游完成動作後，林姐才在板上打勾。敘文低頭看那一格，想問她甄選時要不要也這樣留時間，又怕自己問完，連該停幾秒都要請她替他決定。

隔天早上，曼青跑完半圈，在操場外的騎樓慢慢走。她昨夜十一點多上床，中間醒了一次，鬧鐘響時還想再睡；下樓後跑得比上週短，現在兩腿卻比上週輕。她沒打算把這種感覺記成進步，走到早餐店前，腳步先慢了下來。

母親正隔著玻璃櫃夾蛋餅。「今天這麼早？來幫忙喔？」

「來買早餐。」曼青指著架上的飯糰，「一個就好。」

「妳都出門跑了，精神應該不錯。下週二早上能不能來顧一下櫃檯？妳爸要回診，我得陪他去。」

「下週二我早上有課。」

「那妳以前還說早課前可以備料。」

曼青把零錢放到櫃檯上。「那天要教新班，我不能一邊煎蛋餅一邊想烤箱溫度。妳先問阿姨能不能換班，真的不行再跟我說，我看能幫哪一段。」

母親用夾子敲了敲盤緣。「好啦，我又沒有逼妳。」

曼青接過飯糰，想說「妳剛剛有」，最後只說：「爸回診時間傳我。」

走出店門，她摸到外套口袋裡那把鑰匙。敘文的備用鑰匙掛著一枚褪色的藍色浮板吊飾，先前他怕她有次把自己鎖在門外，堅持留給她。她原本打算裝進信封寄回去，昨晚卻找不到信封；早上穿外套時，又把它帶出了門。

泳池就在下一個路口。她咬了一口飯糰，站在號誌前等綠燈，還沒決定要不要過去，便看見敘文從側門出來，手裡拿著空水瓶。他看見她，也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