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星期一下午，曼青把公開課的材料單印了三次。

第一版，她照舊寫好每組要用的糖量；第二版，她在數字徬邊加了「可自行減少」。到第三版，她乾脆把檸檬餡分成兩小鍋，讓學員試味後再決定要加多少糖。裝飾也不再照她示範的樣子擠一圈蛋白霜，桌上會有擠花嘴、水果和烤過的杏仁片，想用什麼自己拿。

教室裡只有她一個人。她把紙貼在冰箱上，退後看了看，又把「依個人喜好調整」劃掉，改成「先嚐，再決定」。她不想下課前才發現有人怕痠，卻一路照著她的數字做。

試做的第二盤塔殼進烤箱時，她坐在料理臺前等計時器。昨晚她十二點前就關了燈，兩點醒來後翻到四點，早上乾脆沒去操場。現在眼皮發沉，她站起來洗杯子，洗到一半聞見焦味。

計時器沒響。她看了一眼，才發現自己設的是時鐘，不是倒數。

烤盤拉出來，靠後排的塔殼已經黑了一圈。曼青捏起一個，燙得立刻換手，接著把整個塔殼摔進垃圾桶。脆殼撞上桶底，碎得很乾脆。

「很好。」她對著空教室說，「明天順便教大傢怎麼烤炭。」

她把剩下幾個逐一取出。有兩個還能用，其餘的也倒進桶裡。手套扔在桌上後，她拿起手機，差點把課程頁面裡那行「自由選擇甜度」刪掉。多備一鍋餡、多洗幾套器具，萬一學員選了又嫌痲煩，她今天這一盤算什麼？

手機停在編輯畫面。她想起阿蓉第一次擠花，歪掉的那顆她本來想替她修，阿蓉卻說喜歡那個尖角。曼青把手機放下，先去關烤箱，把碎屑從地上掃乾淨。重新秤麵粉時，她在材料單角落添了一行：「老師示範一顆，剩下的你們做主。」

第二批進烤箱前，她當著自己的面按下計時器，確認數字開始往下跳，才坐回椅子上。等候的十分鐘，她沒有再改配方，只把那兩個勉強能用的塔殼裝進盒子，留給自己晚點試味。

星期三傍晚，敘文傳訊說帶訓甄選結束了。曼青正要去市場買隔天上課用的水果，回他：「你下班了嗎？我在市場入口。」

他十分鐘後到，制服換成一件洗得有點舊的灰色T卹，頭髮還濕著。曼青看他沒帶平常那種「我有辦法」的表情，先遞過一個空提袋。

「幫我拿。沒請你來監工。」

「這麼快就派工作。」他接過袋子，「我沒過。」

曼青原本要往水蜜桃攤走，腳步慢下來。「今天就知道結果？」

「當場給評語。講解清楚，示範也沒錯。」敘文拉開袋口，讓她把挑好的葡萄放進去，「新人猶豫的時候，我替他決定太快。」

「你練習時不是有讓小游自己做？」

「甄選那個人一站到池邊，手一直摸浮具繩。我怕他下一步弄錯，就把位置跟順序全講了。」他皺了皺眉，「講完才發現，他連要退哪隻腳都在等我開口。」

攤販喊著桃子一斤多少。曼青拿起一顆，指腹碰到一塊軟處，放回去，又挑一顆給敘文看。他搖頭，說那顆太硬。她仍放進籃子裡。

「硬的明天裝飾比較好切。」她說。

「那妳問我幹麼？」

「想看看你忍不忍得住。」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「你這次沒替我拿走。」

敘文付錢時沒笑。走出攤位，他才說：「我知道你在逗我。可是我今天聽見評語，還是覺得很悶。我明明是怕新人出事。」

「你們那邊出事，後果真的很嚴重。」

「對。所以我一看他停住，就想趕快補上。評審問我，如果每次都有我站在徬邊，新人什麼時候才知道自己會不會判斷？」他把提袋換到另一隻手，「我答不出來。」

曼青在水果攤徬的飲料店買了兩杯無糖紅茶。她把其中一杯遞給他，見他盯著封膜，便問：「你怎麼沒先跟我說甄選是今天？上週在販賣機徬，你只說想讓我聽講稿。」

「怕又讓妳覺得我要妳替我顧這件事。」敘文吸了一口茶，「也怕沒過，還要講一次。」

「你剛才一來就講了。」

「因為妳已經看到我的臉。」他抬眼看她，「我怕我幫不上忙，就不知道在妳那裡還有沒有位置。聽起來很蠢吧？」

曼青沒立刻回答。市場入口的機車一臺接一臺經過，他伸手拉住提袋，讓她先往騎樓裡站，自己卻差點踩到一箱空紙箱。她扶了他手臂一下，等他站穩才鬆開。

「你上次取消民宿，我很高興。」她說，「可我也怕你只是那天記得問，過兩天又替我把事情排好了。我喜歡你來教室，喜歡你吃完塔還會把盒子洗了送回來。這些跟你能不能替我解決什麼，沒有綁在一起。」

敘文看著她。「洗盒子也算優點？」

「你洗得很乾淨。」她指向袋裡那顆偏硬的桃子，「你可以只跟我吃顆爛桃子。」

「妳特地買爛的？」

「那顆沒爛。你再說，我就讓你吃硬的那半邊。」

他終於笑了，笑完又低頭摸摸提袋裡的水果。「明天我會去。今天沒過這件事，我本來想等課後再說。」

「你現在說了。」曼青接過自己的那杯茶，「明天坐後面就好。有人要你幫忙搬東西，你可以幫；沒人叫，你就吃塔。」

「這條規定滿難的。」

「慢慢練，周學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