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啟安把麵碗往桌邊挪了挪，讓雅如放下那疊列印出來的技術表。

「你看得懂嗎？」她問。

「看得懂『六週』。」他用筷子指了指第一頁，「其他妳講。」

「第三站那個劇院，吊桿很低，技術表寫得又含糊。我如果接，出發前就要跟他們吵清楚。」她翻到揹面，指給他看自己畫的燈位，「可是那齣戲我想做。上次只看過片段，演員走位很好。」

啟安看著她畫得密密的紙。「聽起來妳想接。」

「想。」

「那接啊。」他抬頭，笑意慢慢浮上來，「六週有點長，但這種工作不是天天有人找妳。恭喜。」

「你不用現在恭喜。我還沒答應。」

「怕場地不好做？」

「那個我能處理。」她把紙疊齊，又不自覺地攤開，「我是說，六週不在臺灣。我們才……」

「才搭過一次公車？」

「你知道我不是講那個。」

啟安的筷子停在麵上。他們昨晚在舞臺邊坐到館方來催關門，最後只來得及一起走到路口。她上計程車前，他問她到傢能不能傳訊息；她傳了，他回一張車場早班的排程照片，說自己明天會很醜。今天見到面，他臉上乾乾淨淨，她卻還記得他昨晚拉鍊卡住時，低頭和那截佈過不去的模樣。

「妳想問我能不能等妳回來？」他說。

「我想問的是，這段時間我們能不能繼續聯絡。你輪班，我到那邊也不一定每天準時收工。」雅如頓了頓，「我沒有要你保證六週後會怎樣。」

「我可以跟妳聯絡。」啟安說，「想聽妳罵那個吊桿有多低。」
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「我可能會罵別的。」

餛飩湯送來，老闆娘提醒碗燙。雅如縮回手，啟安替她把碗移到不會碰到紙的位置。他做得很順，她也沒再說不用。等老闆娘走開，他問：「製作人要妳什麼時候答覆？」

「明天中午。」

「那妳今天才找我，是因為剛看完技術表，還是打算等決定了才告訴我？」

雅如把湯匙放進碗裡。「我昨晚在電話裡知道，今天下班就來了。」

「嗯。我問過頭了。」啟安攪了攪麵，卻又說，「昨晚我坐在下面，看妳拿著紙不下來，還以為妳又有話要先想好，等都安排妥了才輪到我聽。」

「我總得先弄清楚要做什麼，才能跟你講。」

「我知道。妳現在有講，我也聽到了。」他看著她，「可妳剛剛問能不能聯絡，像我如果說不行，妳就不去了。」

「我沒有把決定丟給你。」

「那就別拿我來試。」

「我只是想知道你怎麼想。」她說。

「我說我替妳高興，是真的。」

「我聽見了。」

「妳的臉看起來沒信。」

「你媽連你修車都嫌，應該也不喜歡我出差吧。」

「我媽不在這裡。」他說。

「我不是說要問她準不準。」

「妳說她嫌我修車。她有些話很難聽，我會去講。但我今天講的是我怎麼想，妳把她搬出來做什麼？」

雅如想解釋周媽媽那天介紹工作時的口氣，想說自己擔心的是往後不只六週。她一開口卻只擠出：「你昨天也問我會不會拖著不講。」

「所以現在扯平了？」

「麵我付。」啟安說，「妳慢慢吃，湯還很燙。」

「我自己有錢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走到櫃檯結帳，沒回頭。

餛飩被泡得鼓起來。雅如吃了一口，燙得直皺眉；啟安方才提醒的那句話還在耳邊，她氣得又把湯匙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