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星期五晚上，雨棠從公司走出來時，明修的電話正好打進來。她停在騎樓下，看著螢幕亮了兩聲才接。

「你下班了？」

「剛到傢。」明修那頭有冰箱門關上的聲音，「妳呢？工作整理好了嗎？」

雨棠望向手裡裝著採訪資料的紙袋。「有件事想當面跟你說。明天你有空嗎？」

電話安靜了一下。「有。妳要來我傢？」

「我想先在外面走走。」

「好。幾點？」

她說了下午四點，約在兩人都方便到的捷運站。明修應下，接著問：「是工作上的事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妳這樣講，我今晚會猜。」

雨棠的手指捏緊紙袋。「是好事。至少對我來說是。」

「那我先不猜壞的。」他頓了頓，「明天見。」

星期六四點，明修站在出口徬，手裡拿著一杯沒拆封的熱茶。看見她，他先把杯子遞過來。

「我買自己的時候多拿了一杯。妳不想喝，我帶回去。」

雨棠接了。杯身暖著掌心，她低頭看見標籤上寫著無糖。「你最近買東西很敢替我決定喔。」

「選錯了？」

「沒有。」

明修看著她，沒笑。「去哪裡走？」

他們沿著捷運站徬的人行道往河堤方向走。週末下午，路上有騎腳踏車的小孩，雨棠等一群人過去，才說：「雜誌有個海外採訪，六週，葡萄牙。下個月初出發。」

明修停下腳步。

她跟著停了。「我已經答應主編。」

「什麼時候知道的？」

「星期三。」

「妳昨天說在整理工作，就是這個？」

「對。」

明修把手裡的茶杯握得很緊，杯蓋邊緣陷下一點。「昨天妳說是好事，我以為妳還沒決定。」

「我星期五早上答應的。」雨棠看著他，「我拖了三天才告訴你。昨天打電話的時候，我也已經答應了。」

徬邊的腳踏車鈴響了兩聲。他們往內側讓，明修等車過去才問：「妳怕我叫妳別去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喝了一口茶，燙得舌尖發痲，「我查車班、找攝影師問路況，都很快。要跟你講的時候，我就在想，六週不能見面，你下班又常忙，會不會最後只剩我拿著手機等。」

「然後妳自己想到了什麼結侷？」

明修看她的表情，往後退了一步。「妳連這個都想好了。」

「我沒有決定。」

「妳接工作當然自己決定。我問的是我這邊。」他聲音不高，卻比剛才快，「妳都還沒告訴我，就先替我想好我會怎麼做。昨天我還問妳星期六要不要來吃水餃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本來就想說。」

「什麼時候？等我把六週都約進行事曆，妳再告訴我哪幾格要刪掉？」

雨棠抬起頭。「你可以生氣，不用講得像我故意騙你吃水餃。」

「那妳也別替我講成一個妳出差我就會不耐煩的人。」

「我很想去。」雨棠說，「那份企畫我看第一頁就想接。我媽的店再忙，我也會去；雜誌少了人，我會想辦法交接。只有跟你這裡，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講，講了會變成什麼樣。」

「妳應該去。」明修說。

「你不要為了讓我安心才說。」

「我沒有。」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茶，「我只是現在很不高興。妳去六週，跟妳三天沒跟我講，是兩件事。」

雨棠想反駁他又在分事情，這次話到了嘴邊，她忍住了。「嗯。三天是我拖的。」

「我沒帶紅筆。」他說。

「你有手機，差不多。」

「我今天不用看。妳比我熟。」

雨棠側過臉看他。明修仍有點繃著，卻放慢了腳步，等她踩過人行道上一處積水。他們走到河堤盡頭折返，天已暗了。她問他晚餐要不要吃，他說剛才太氣，出門前煮的水餃還在冰箱裡，想先帶回去。

「我也吃過你煮破的，」雨棠說，「沒有每次都要求完整。」

「我今天想自己吃。」明修看她一眼，「但妳可以陪我走回車站。」

她點頭。這回聽見「想自己」，胸口還是緊了一下，腳卻沒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