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刀
第 3 章 · 约 1510 字
許正推開雅室門時,里面的絲竹聲正低低纏著檀香。
沈棠穿著染血囚衣走進去,發髻散亂,腕上鐵鏈未除。
她垂著眼,卻仍看見主位上那人衣袍華貴,姿態散漫。
蕭景淵。
當朝太子的親弟,王蓉獨子,封地慶安府。
這樣的人,本不該出現在林水鎮,更不該坐在四個美貌侍女之間,等一個女囚進門。
許正彎腰:“殿下,人帶到了。”
蕭景淵輕抬手。
許正退下,臨出門前看了沈棠一眼,眼神里有賭徒押注後的忐忑。
門合上,樂聲仍在。
沈棠道:“民女沈棠,見過殿下。”
“抬頭。”
她抬起頭。
蕭景淵的視線從她額角血跡,落到腕上鐵鏈,最後停在她眼睛上。
他笑了笑:“你還喜歡太子嗎?”
沈棠心口猛地一緊。
舊日冷眼、退婚時的笑聲、亂葬崗濕冷的泥土,全都擠進胸腔。
她指尖微蜷,鐵鏈跟著一響:“不喜歡。”
蕭景淵眉梢一挑:“不行。”
沈棠怔住。
他慢悠悠道:“你得喜歡他。
喜歡得要死要活,喜歡得全京城都知道。
明白嗎?”
這話荒唐,也危險。
可她幾乎沒有猶豫,立刻低頭:“民女明白。
民女還喜歡太子。”
蕭景淵忽然笑出了聲。
“聰明。”
他說,“許正說你能治劉慧的病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進京。”
沈棠等著他問如何診治,憑什麼能治,是否真與太子舊識。
可他只端起茶盞,像決定明日去哪里賞花一樣隨意。
她心里的不安一點點浮上來。
一個王爺替她冒險,卻不問案情,不問醫術,也不問她是死是活。
他要的絕不會只是一個大夫。
她垂眼:“殿下不怕民女騙您?”
蕭景淵將茶盞擱下:“你敢賭命,本王陪你賭一把。
至于騙不騙,到了京城自然知道。”
他起身往外走,身後侍女收了樂器跟上。
沈棠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明白,自己不是被救出去的。
她只是被另一只手,從牢里撿了出來。
馬車入京那日,天色陰沉。
沈棠仍穿著囚衣,傷口粗略包過,發絲亂貼在臉側。
車內鋪著厚毯,外頭馬蹄聲急,車里卻一路絲竹不斷,仿佛不是押囚犯進京,而是貴人春游歸來。
蕭景淵斜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。
從林水鎮到京城,他同她說過的話,加起來不超過三句。
第三句是:“會彈琴嗎?”
沈棠沉默片刻:“民女是大夫,不會彈琴。”
“哦。”
他撥了撥腰間玉佩,似乎有點遺憾,“那算了。”
算了什麼?
沈棠沒問。
她要洗清冤屈,也要活著。
前路看不清時,先閉嘴,是她用一條命換來的教訓。
可蕭景淵太散漫,散漫得像一陣抓不住的風。
她分不清,他帶她進京,究竟是順手救人,還是順手將她推向另一場風暴。
馬車停下時,外頭傳來宮門守衛的喝問。
沈棠動了動干裂的唇:“殿下,可否容民女梳洗片刻?”
蕭景淵睜開眼,笑意更深:“不必。”
下一刻,他掀簾下車,回身握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指很暖,力道卻不容掙脫。
沈棠被他牽下馬車,腳剛落地,四周的視線便潮水一樣涌來。
囚衣,血跡,散發,鐵鏈。
這些東西在宮門前比任何珠翠都醒目。
朝臣停步,百姓遠遠探頭,低低的議論聲鉆進耳朵。
“那是誰?”
“王爺怎麼牽著個女囚?”
“莫不是瘋了……”有人的目光像看路邊臟污的爛泥。
沈棠脊背發僵,臉上卻沒有表情。
屈辱再熟門熟路,也澆不滅她胸口那點清醒。
蕭景淵卻笑得比誰都自在,牽著她往前走,仿佛牽著的是剛從花市挑回來的稀罕玩意兒。
宮門前的人群忽然一靜。
蕭承燁停在他們面前,聲音壓得很低:“六弟,你這是做什麼?”
他的目光落在沈棠身上,鋒利得讓舊恨翻涌。
蕭景淵懶洋洋道:“帶個人入宮。”
“她是囚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蕭景淵笑,“所以帶來給父皇瞧瞧。”
蕭承燁臉色更冷:“宮門重地,不是你胡鬧的地方。”
“誰說我胡鬧?”
蕭景淵忽然將沈棠往身邊一帶,順勢握住她冰涼的手,“我進宮,是要求父皇賜婚。”
四周霎時死寂。
沈棠猛地抬頭。
她終于明白了。
什麼治病,什麼賭命,都不過是臺面上的說法。
蕭景淵真正想要的,是把她這個太子舊日未婚妻、如今的女囚,堂而皇之牽到宮門前,扎進蕭承燁眼里。
她不是病人的救命藥。
她是他拿來氣人的一把火。
蕭承燁盯著他們交握的手,指節一點點收緊:“蕭景淵,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?”
“知道啊。”
蕭景淵笑得愈發無害,“我說,我要娶她。”
沈棠的手被他握得更緊。
她沒有掙扎。
這個時候掙扎,只會讓自己更難看。
蕭景淵低頭湊到她耳邊,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,帶著孩子氣的得意:“看見沒?
氣死他。”
沈棠喉間發澀,忽然很想笑。
原來眼前這個看似救她出牢籠的人,也只是把她當成一件順手的工具。
只是工具也好。
工具若夠鋒利,也能割破握刀人的手。
她任由蕭景淵牽著自己越過宮門。
跨過門檻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蕭承燁還站在原地,死死盯著她與蕭景淵交握的手,那雙曾經冷漠到不肯多看她一眼的眼睛里,此刻全是壓不住的陰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