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熵女醫

春暉

第 10 章 · 约 2202 字

封侯的旨意是在賜婚後第三日下來的。

那日沈棠剛從京醫署回來,袖口還沾著一點藥末。

蕭景淵站在廊下等她,手里捏著一枝半開的桃花,見她進門,先笑了一下,笑得有些不自在。

她問他:「你當真想好了?」

他把桃花遞給她,指尖卻沒有立刻松開:「沈棠,本王從前做許多事都像玩笑,唯獨這一次不是。」

她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也笑了:「好。」

于是蕭恒下旨,封沈棠為春暉女侯,賜春暉侯府。

欽天監也很快定了婚期,在次年春天。

滿京城都在議論,一個民間醫女,如何從牢獄囚犯走到女侯之位。

那些話傳進沈棠耳里,她只低頭繼續分藥材。

藥秤一端起一落,穩得很。

搬入春暉侯府那日,小禾和苗苗興奮得一夜沒睡。

四個孩子在院中追來跑去,撞得新掛上的燈籠輕輕搖晃。

苗苗抱著一只藥匣不肯撒手,說這是師父封侯後的第一個藥匣,誰也不能碰。

小禾年紀稍長,嘴上嫌她幼稚,轉身卻又替她把匣子擦了兩遍。

沈棠站在廊下看著他們。

春光落在青石地上,亮得像一層溫軟的水。

她忽然想起林水鎮那間小小的醫館,想起自己被鐵鏈鎖走時,小禾紅著眼往前撲的模樣。

那時候她以為這一生只剩掙扎。

可如今,孩子們的笑聲就在她耳邊,干凈、鮮活,像把舊日的血腥味一點點沖淡。

陸衡之便是在這時候來的。

他仍穿一身利落黑衣,眉眼沉穩,只是比松崗時少了幾分風霜。

他進門後先行禮,又看了一眼院中嬉鬧的孩子,聲音壓低:「侯爺,有一樁事,想來你該知道。」

沈棠心口微動:「蘇懷?」

陸衡之點頭:「他被拿下了。

里通梁國,主和割地,行宮投毒案也查到了他身上。

證據確鑿,陛下震怒。」

那一瞬,沈棠手里的茶盞停在半空。

行宮。

梁修中毒。

李安平舊方。

前世那些隱約的線頭,終于被一只手狠狠扯開。

原來蘇懷的奸佞并非一朝一夕。

原來他從很早以前,便已把大周的疆土、百姓的性命,都擺上了棋盤。

她低聲問:「為了蕭承燁?」

「是。」

陸衡之說,「不是為了他兒子,是為了女婿。

只要蕭承燁坐穩皇位,蘇氏便能再盛三十年。」

沈棠沉默了很久。

她原以為聽到蘇懷倒臺,自己會痛快,會想親眼看著他狼狽下獄。

可真到了這一刻,胸口竟空蕩蕩的。

恨意像一場燒了太久的火,終于燃盡,只剩灰。

她甚至有些疲憊。

前世她死在亂葬崗,蘇瑾柔的笑、蕭承燁的冷眼、蘇懷在朝中的步步算計,都曾是她午夜夢回時咬碎牙也忘不了的東西。

可如今再看,惡人自有惡人的路,天網落下時,并不需要她親手執刀。

她把茶盞放回桌上,聲音很輕:「惡人自有天收。」

陸衡之看著她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只道:「蕭承燁受了牽連,近來很不得蕭恒看重。

但蘇瑾柔還在東宮,他又另納了兩位側妃。」

沈棠彎了彎唇:「倒像他的性子。」

話音剛落,門房便匆匆來報:「侯爺,蕭承燁殿下來了。」

院子里的笑聲忽然遠了。

蕭承燁進來時,確實憔悴了許多。

那張從前矜貴冷漠的臉瘦出鋒利的輪廓,眼底有紅血絲,衣冠卻仍舊整齊,像一個敗局已定的人,還不肯承認自己輸了。

他看著沈棠,開口仍是舊日的語氣:「沈棠,我有話同你說。」

沈棠讓人奉茶,沒有坐近,也沒有退遠。

蕭承燁盯著她,手指按在杯沿上,指節微微泛白:「當年你被陷害入獄,我是後來才知情。

蘇瑾柔瞞了我。」

沈棠沒有接話。

他像是被她的平靜刺了一下,聲音更沉:「我可以休了她。

只要你愿意回頭,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。」

這句話落下,屋中安靜得可笑。

沈棠忽然覺得荒唐。

前世今生,她曾把這個人看得太重,重到他一個眼神便能讓她遍體生寒。

可現在他站在她面前,說著自以為深情的話,她心里竟只剩一點很淡的憐憫。

原來放下不是咬牙切齒地說不恨。

是他終于狼狽地回頭,而她已經不想再看。

「蕭承燁。」

她平靜地叫他的名字,「一切都過去了。」

他臉色一變:「你不信我?」

「信不信都不重要。」

沈棠看著他,「我不會回頭,也不需要你給機會。

你與蘇瑾柔如何,與蘇懷如何,都和我無關了。」

蕭承燁猛地站起來,眼底那點自負終于裂開:「你當真一點都不恨?」

沈棠想了想,輕聲說:「曾經恨過。

恨到恨不得親手殺了你們。」

他呼吸一滯。

「可我現在有自己的府邸,有孩子們,有京醫署,有蕭景淵。」

她說到最後一個名字時,眼神軟了一點,「我的日子很滿,已經放不下你了。」

蕭承燁失魂落魄地走了。

屏風後傳來極輕的一聲響。

蕭景淵慢慢走出來,臉上沒有平日那點散漫笑意,只看著她:「真放下了?」

沈棠點頭:「真放下了。」

他低低笑了一聲,像終于松了口氣:「那就好。

本王還以為要同一個死人爭一輩子。」

沈棠瞪他:「誰是死人?」

「舊人。」

他改口很快,「舊人。」

成親前夕,京城忽然亂了。

起因很荒唐。

蕭承燁聽聞蕭恒與劉慧閑談時稱贊蕭景淵有仁愛之心,比他更適合坐上那個位置。

那句話像一根針,扎破了他最後的體面。

夜半時分,東宮兵馬異動,宮門方向火光沖天,喊殺聲遠遠傳進春暉侯府。

沈棠坐在正廳里,手里握著一卷紗布。

她明知自己不能去,卻仍一遍遍看向門外。

風吹得燈火發顫,她的心也跟著發顫。

她見過戰場,見過箭雨,見過人倒在血泊里再也睜不開眼。

可這一次,她怕的不是死多少人。

她怕門被推開時,回來的不是蕭景淵。

小禾和苗苗被安置在後院,府中護衛守住各處。

沈棠把藥箱一遍遍檢查,止血藥、銀針、紗布,每一樣都放在最順手的位置。

她像在等一場遲遲不來的急癥,明明什麼都做不了,卻不能讓自己的手停下來。

天將亮時,門終于被推開。

蕭景淵站在晨霧里,滿身血污,肩上還裂著一道口子。

他看見她,先笑了笑:「別怕,不是我的血居多。」

沈棠眼眶一下就熱了,快步上前扶住他:「蕭景淵!」

他任她扶著,聲音很低:「蕭承燁敗了。

太子之位已廢,人押去宗人府。

一切都結束了。」

沈棠閉了閉眼,胸口那口氣終于落下來。

幾日後,春暉侯府的桃花開得正盛。

孩子們在遠處追紙鳶,笑聲一陣高過一陣。

蕭景淵坐在她對面,傷口還沒好全,卻又開始懶洋洋地撥弄茶盞。

他忽然問:「沈棠,你想做皇後嗎?」

她愣了一下,抬眼看他:「那你呢?

你想做皇帝嗎?」

蕭景淵沉默片刻,唇角慢慢彎起來:「若你想,我便擔起來。

總不能讓你嫁了個沒出息的夫君。」

沈棠忍不住笑:「從前是誰說人生如戲,何必認真?」

「從前是從前。」

他看著她,眼神難得認真,「後來遇見你,才知道有些戲,演著演著就舍不得散場了。」

沈棠心口一軟,輕輕握住他的手:「那說好了。

往後你擔你的天下,我守我的醫道。

你若累了,我照看你;我若累了,你也不許嫌麻煩。」

蕭景淵反手扣住她,笑意溫柔:「本王何時嫌過你麻煩?」

「以後也不許。」

「好。」

春風拂過院中的桃花樹,花瓣紛紛揚揚落在他們肩頭。

遠處孩子們的歡笑聲清亮得像鈴。

沈棠看著他,忽然很認真地說:「說好一輩子,就是一輩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