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醫
第 8 章 · 约 1688 字
那一仗一直打到天黑。
梁軍以為城墻已塌,松崗必破,沒料陸衡之正面死守,蕭景淵繞側翼夾擊,兩路合圍,硬把梁軍打退。
城外斷旗和棄盾浸在血水里,像一場來不及醒的噩夢。
戰後沒人慶功。
沈棠拖出還喘氣的傷兵,止血、縫合、截肢,又把陣亡兵士塞來的遺書和撫恤銀一一封好。
忙到後半夜,她坐在炕頭打盹,雙手一半是血,一半是墨,指節冷得發僵。
門簾被掀開。
蕭景淵拎著油紙包進來,看了看桌上堆成小山的信,笑意淡下去,卻只把雞腿遞到她嘴邊:「吃。」
沈棠怔住:「我手臟。」
「本王沒讓你拿。」
他垂眼看那些銀子,「這麼多?」
「他們讓我寄回家。」
蕭景淵沉默許久,輕聲道:「朝廷那點撫恤金,怕是不夠他們家里買幾壇好酒。」
這話像玩笑,卻比哭還難聽。
沈棠抬頭,見他唇角仍彎著,眼底卻空得厲害。
原來有些人不是不痛,只是痛到沒有聲音。
「那就少喝酒。」
她說。
蕭景淵挑眉:「行。
為了給他們省酒錢,本王今日起戒酒。」
他把雞腿又遞近。
沈棠低頭咬了一口,熱氣混著肉香涌入口中,眼淚卻忽然砸下來。
她入松崗後第一次哭,不在箭雨里,不在死人堆前,而是在這一口被遞到嘴邊的熱飯里。
蕭景淵沒有勸,只等她哭完。
城外偏在這時傳來梁烈罵陣,粗啞囂張。
蕭景淵把雞腿一放,起身道:「他嗓門不錯。
本王去同他講講道理。」
沈棠睫毛上還掛著淚,竟笑出聲:「你會講道理?」
「當然。」
他回頭,「講不過,就罵回去。」
城墻修好後,梁烈仍日日叫罵。
蕭景淵果真上城樓指揮對罵,專挑梁烈痛處戳,氣得他幾次要沖陣。
可罵歸罵,梁軍始終沒有退意。
當夜,蕭景淵召陸衡之和幾名副將議事。
黃泥地形圖擺在案上,燭火照得眾人臉色發冷。
陸衡之指著梁營後側:「若偷襲梁烈,中軍一亂,松崗可喘半月。」
蕭景淵敲了敲桌面:「趁他病,要他命。」
偏此時探子來報,梁烈腿傷惡化,高熱不退,梁營正四處尋醫。
陸衡之看向沈棠:「會死嗎?」
沈棠搖頭:「不會。
傷口潰爛,可只要舍得刮骨用猛藥,他撐得住。」
帳內一靜。
她聽見自己說:「讓我去。
我扮作大夫進梁營治傷,尋機行刺。」
「不行。」
蕭景淵立刻打斷。
陸衡之也沉聲道:「太險。
你進去,未必出得來。」
「可這是最快的辦法。」
她看著他們,「松崗死不起了。」
蕭景淵臉色沉下去,平日散漫的笑全沒了:「沈棠,辦法可以再想,人不能拿去送。」
她還想爭,孫正卻進來,袖口卷著,胡茬花白:「山民有種烈藥,毒性猛,涂入腐肉可要人命。
若能配出來,未必非得人進去。」
天亮後,沈棠隨孫正上槐蔭山。
山里濕氣重,草葉刮過裙擺,留下一道道冷水痕。
蕭景淵送到山腳,盯著她:「一個時辰。
不管采沒采到,都回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每次說知道,本王都不太信。」
沈棠背好藥簍,忽然笑了笑:「那你便來接我。」
他怔了一瞬,才道:「好。」
孫正去另一側尋藥根,沈棠沿山腰往里走。
她剛找到兩株草,身後忽然響起腳步聲。
她以為是蕭景淵,回頭時唇邊還帶著一點笑。
下一瞬,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她口鼻。
後頸劇痛炸開,她眼前一黑,藥簍里的草葉散了一地。
再醒來時,沈棠聞到的不是草木氣,而是腐肉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惡臭。
她躺在梁國軍帳里,手腳被綁。
梁烈坐在榻上,一條腿裸露在外,傷口從膝下爛到小腿,黑紅腐肉翻卷,膿水黏住紗布。
周虎站在旁邊,刀柄抵著掌心,眼神像看一件工具。
梁烈咧嘴笑:「你就是救過梁修的沈棠?」
「是。」
「那就救我。」
他俯身盯著她,「七天之內治好。
治不好,我剮了你的皮,把尸身送到蕭景淵面前。」
恐懼像冰水漫過脊背。
她指尖卻慢慢穩住。
她不能死在這里,至少不能白死。
「解開我。」
她說,「要刮腐肉,燒刀,取猛藥。
殿下若想活,就別讓這些人礙手礙腳。」
梁烈疼得臉色青白,卻笑了:「膽子不小。」
刮骨那夜,帳里慘叫聲幾乎沒斷。
沈棠用燒紅的刀削去腐肉,再把混了猛藥的膏子按進傷口深處。
梁烈疼暈三次,醒來便罵,罵完又暈。
她面無表情地換刀,指尖卻悄悄捻開一小撮采來的毒藥,揉進藥膏里。
次日,傷口果然收了些膿。
梁烈盯著自己的腿:「藥方寫下來。」
沈棠寫得很慢,每一味藥都避開真正的毒。
周虎接過方子時,梁烈已揮手讓她留在帳角,竟當著她的面議起攻城。
「東墻新補,外硬內虛。」
周虎低聲道,「三日後夜襲,先攻東墻,再從西北角佯攻。」
沈棠垂著眼,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里。
梁烈忽然看她:「聽見了?」
她平靜道:「沈棠只聽得懂藥。」
他笑得人背後發涼:「無妨。
留著你,還有別的用處。」
接下來的幾日,沈棠每日給他換藥。
梁營軍醫在旁盯著,她便把毒藏在最苦最烈的藥氣里,一點點涂進刮開的骨縫。
她怕手抖,怕被看出,也怕蕭景淵找不到她。
可每當梁烈閉眼忍痛時,她又冷靜得不像自己。
最後一次換藥,她把剩下的毒全揉入膏中,指尖按進傷口最深處。
梁烈痛得渾身抽搐,一把掐住她手腕:「你做了什麼?」
沈棠疼得臉色發白,卻沒有躲:「腐毒入骨,只能用猛藥逼出來。
這是為了殿下好。」
這句話她說得很穩,穩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梁烈緩過那陣疼,低低笑起來。
他松開手,目光從她臉上寸寸掃過,像毒蛇貼著皮膚游走。
「為了我好?」
他啞聲道,「那我也為你好。
把她吊到營外樹上,讓蕭景淵的人看看,他惦記的人在我這里,是怎麼被曬干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