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勇
第 6 章 · 约 1450 字
蕭承燁說要明年娶她為側妃時,沈棠只把藥箱往肩上一提:「殿下若真要還恩,就離我遠些。」
蕭承燁臉色驟沉,剛要攔她,廊下先傳來一聲笑。
蕭景淵拎著酒壺走來,眉眼散漫:「太子殿下好大的恩情,旁人不要,也要硬塞?」
他站到沈棠身側,又道:「人是本王帶進京的,如今住在本王府中。
殿下要搶人,至少也該問問主人。」
話不重,卻句句壓人。
蕭承燁冷冷看了他們許久,拂袖而去。
沈棠望著那背影,胸口濁氣散開。
側妃二字像細針,仍扎得舊傷發疼。
蕭景淵把酒壺遞來:「喝一口?」
她接過,辛辣酒液燒得眼眶發熱。
那晚二人坐在廊前,草藥香混著酒氣。
蕭景淵喝多了,笑意淡下去:「人這一輩子,真沒準。
今日高堂,明日路邊。
認真做什麼?」
沈棠垂眼看掌心薄繭。
她也死過,所以比誰都懂這句無常。
「我想認真。」
她說,「我愿行醫救世,不問貴賤。
能救一個,是一個。」
蕭景淵側頭看她,眸底的醉意被夜風吹散了些。
此後沈棠幾乎把自己釘在京醫署。
老大夫不服她,她便將疑難病案攤開,邀名醫會診。
幾場診下來,被合方救回的病人越來越多,冷臉變成沉默,沉默又變成主動遞來的藥方。
半月後,她在城南開義診醫館,白日在署中理病案,傍晚去醫館問診,夜里守著小爐改方,忙得常常握筆睡著。
忙起來,蕭承燁那句荒唐承諾也被她拋到很遠。
直到梁修身死的消息傳入京城。
那日京醫署正在會診,雜役跌跌撞撞沖進來,說梁烈已發兵攻打松崗,邊關急報一夜三傳。
堂中一瞬死寂。
沈棠手里的藥杵落在桌上。
前世的畫面猝然翻涌。
松崗失利,邊軍尸骨堆滿山谷,朝廷主和,割地,賠款,百姓流離。
那些哭聲像冰水灌進喉嚨,讓她半晌說不出話。
她不能只做一個京城名醫。
她起身,聲音有些啞,卻很穩:「備車,去蕭景淵府上。」
蕭景淵聽完她的來意,手中茶盞停住:「你要見陸鈞?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位老將軍明日出征。
你見他做什麼?」
「送藥。」
蕭景淵盯著她,眼神一點點變了:「沈棠,你為何對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將如此上心?」
沈棠沒有躲:「因為他要去的是松崗。」
這不算答案。
可蕭景淵終究披上外袍:「你既敢賭,本王便陪你賭一把。」
軍營里風沙很重,旌旗獵獵作響。
陸鈞年近花甲,身形仍像一桿老槍。
聽明來意後,他先是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:「小姑娘,老夫還沒上戰場,你倒先替我備好救命藥了。」
沈棠將瓷瓶放進他掌心,鄭重得近乎固執:「救心丸。
胸悶、心悸、氣血驟逆時含服一丸。
請將軍隨身攜帶,不可離身。」
陸鈞低頭看那只小瓷瓶,笑聲慢慢收了。
「好。」
他說,「若老夫活著回來,定請你喝酒。」
沈棠想笑,唇角卻抬不起來。
醫術能從鬼門關前搶人,卻搶不過漫天箭雨,搶不過一場國戰。
離開營帳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陸鈞已轉身去看沙盤,背影寬闊而蒼老,像一座即將被風雪推上前線的山。
那是沈棠最後一次見他活著。
一個月後,戰報入京。
陸鈞戰死沙場。
沈棠正在給孩子寫方子,筆尖忽然停住,墨滴落在紙上,暈開一團黑。
她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,終究沒站穩,頹然跌坐在椅子上。
原來命運有時像壓在胸口的巨石。
你拼盡全力推它,它只偏了半寸,仍舊砸下來。
陸衡之是在第三日來的。
那日天色陰沉,王府廊下掛著未干的雨。
年輕男人一身黑色長袍,身形挺拔,神色鄭重,并無喪親後的狼狽。
可沈棠看見他捧著藥匣的手,指節繃得發白。
他向她行禮:「沈姑娘,祖父命我來謝你。」
沈棠喉間發緊:「我沒能救他。」
「救了。」
陸衡之抬眼,聲音很低,卻穩,「松崗前三戰,祖父兩次心疾發作,皆因姑娘所贈藥丸撐了過去。
最後一戰,他是站著死的。」
沈棠胸口酸得厲害。
陸衡之將藥匣雙手奉還。
匣子很輕,藥丸一顆不剩。
她打開時,卻怔住了。
匣底鋪著薄薄一層黃泥,捏成了松崗一帶的山勢、河道與關隘。
泥土粗糙,邊緣干裂,顯然是人在營中一寸一寸按出來的。
「祖父說,若他回不來,便讓我把這個帶給姑娘。」
陸衡之道,「他說會用藥匣裝地形圖的人,心里裝的不會只有病榻。」
沈棠指尖落在那道泥塑山脊上,輕得像怕碰碎什麼。
陸衡之又道:「我已請命,明日返回松崗。」
她猛地抬頭:「你可以不去。」
他年輕的眉眼里,已有陸鈞的端正與沉靜。
「祖父遺志,衡之不敢忘。」
說完,他再行一禮,轉身走進雨里。
沈棠握著那只藥匣,掌心被木角硌得生疼。
那一刻她才真切明白,家國二字不只在奏折與朝堂上。
它在一個老人赴死的背影里,也在一個年輕人離去時沒有回頭的雨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