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作掌中嬌

歸璧

第 2 章 · 约 2187 字

許昭還站在臺階下,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

我看著他,心里竟出奇地平靜。

方才那一番痛斥,像是把壓在胸口多年的石頭一塊塊搬開了。

我娘賣豆腐供他讀書的那些年,我替他縫補衣裳、省下每一文錢的日子,都在方才那幾句話里,徹底了斷了。

「許昭。」

我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楚得很,「我娘供你讀書的銀子,今日一并還來。」

許昭猛地抬頭,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: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
「我說,銀子。」

我盯著他的眼睛,「我娘在豆腐攤前站了十年,風里雨里,一文錢一文錢攢下來,送進你許家的門。

你如今高中探花,穿著翰林院的官袍,總不至于連這點銀子都拿不出來。」

許昭嘴唇哆嗦著,半晌才擠出一句:「寄真,你何必——」「何必?」

我截斷他,「你逼我簽認妾書的時候,怎麼不想想何必?

你與葉靜姝暗中往來、盤算著將我踩進泥里的時候,怎麼不想想何必?」

我伸出手,掌心朝上:「還錢。

從今往後,你我恩斷義絕,兩不相欠。」

夜風卷過賀府門前的石階,燈籠晃得厲害。

許昭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發顫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圍觀的賓客中有人竊竊私語,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終于從袖中摸出一只錢袋,擲在地上。

銀子砸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我沒有低頭去看。

謝書衡彎腰,不緊不慢地將錢袋撿起來,拂去灰塵,遞到我手邊。

我接過來,攥在掌心里。

那點分量,遠不夠我娘十年的辛苦。

但夠了——我要的不是銀子,是這一刀兩斷的干凈。

「走吧。」

謝書衡側身,聲音溫潤如常。

我轉身,跟著他踏上賀府的石階。

身後許昭忽然喊了一聲:「謝寄真!」

我沒有回頭。

正門從里面緩緩推開,燭光涌出來,照亮了門內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。

正堂上,父親端坐在太師椅中,面色鐵青。

主母站在他身側,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
我邁進門檻,還未來得及行禮,父親便抓起茶盞狠狠砸了過來。

瓷片在我腳邊炸開,茶水濺濕了裙擺。

「逆女!」

父親霍然起身,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,「你竟敢在婚宴上當場換夫,將我謝家的臉面丟盡了!

你可知今日之事傳出去,我謝家滿門的臉往哪兒擱?」

他越說越氣,抬手便是一掌扇下來。

我本能地閉眼,卻聽見一聲悶響——那一掌沒有落在我臉上。

睜開眼,謝書衡已擋在我身前,父親的手腕被他穩穩架住。

他身量修長,站在那里像一堵墻,將我整個人遮在身後。

「謝太傅。」

謝書衡松開手,退後一步,撩起衣擺跪了下去。

他跪得筆直,不卑不亢,「此事錯不在寄真。

許昭在拜堂時逼她簽認妾書,是欺她謝家無人。

寄真當眾改嫁,是保全自己的尊嚴,也是保全謝家的顏面。

若她當真簽了那紙認妾書,謝家才真是顏面無存。」

父親臉色變了變,卻仍咬著牙道:「你又是誰?

我謝家的家務事,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嘴?」

「在下謝書衡,翰林院修撰,新科狀元。」

謝書衡抬起頭,目光沉靜,「今日在婚宴上,寄真指我為夫,我當眾應允。

此事滿堂賓客皆可作證。

我今日來,便是正式向謝太傅求娶寄真。

我愿以正妻之禮待她,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。」

他這番話落地有聲,滿堂寂靜。

嫡母忽然冷笑一聲:「說得倒是好聽。

一個在婚宴上拋頭露面、當眾換夫的女子,也配做狀元夫人?

謝家的家規擺在那里,此等辱沒門風的行徑,按律當杖責三十,逐出家門。」

她轉頭看向父親,聲音放軟了幾分:「老爺,若不懲戒,日後家中庶女們有樣學樣,這謝家還怎麼管?」

父親眉頭緊擰,似在猶豫。

謝書衡卻忽然開口:「杖責三十,我來替她受。」

我猛地轉頭看他。

他仍跪得端正,側臉在燭光下線條清俊,沒有絲毫動搖。

「你瘋了?」

我壓低聲音。

他沒有看我,只是繼續對父親道:「寄真既已是我謝書衡的妻子,她的事便是我的事。

謝太傅要罰,罰我便是。」

嫡母臉色一沉,正要說話,門外忽然傳來拐杖重重頓地的聲響。

「誰敢動她!」

滿堂的人齊齊轉頭。

老太君拄著那根磨得光滑的硬木拐杖,一步一步踏進正堂。

她滿頭銀發,身形佝僂,可那雙眼睛掃過來時,竟讓謝夫人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。

老太君走到堂中央,拐杖往地上一頓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
她看著父親,聲音冷得像冰:「你女兒在外面被人欺負,逼著簽認妾書,你做父親的,可曾替她撐過一次腰?」

父親張了張嘴,沒能說出話來。

老太君又轉向謝夫人:「你是做主母的,這些年苛待寄真便罷了,今日她受了天大的委屈,你倒急著要杖責她、逐她出門?

你好大的威風!」

謝夫人臉色煞白,嘴唇翕動了幾下,終究沒敢辯駁。

老太君不再看他們,目光落在我身上時,忽然柔和下來。

她走過來,伸出枯瘦的手,握住我的手指。

「寄真。」

她喚我,聲音有些啞,「你娘若還在,看見你今日這般硬氣,不知該多高興。」

我眼眶一熱,差點沒忍住。

老太君松開我,轉身看向謝書衡。

她打量了他片刻,點了點頭:「你肯跪下來替她受罰,是真心的。

我老婆子活了這把年紀,看人還是有幾分準的。

這門親事,我替寄真應了。」

父親臉色難看:「母親——」「閉嘴。」

老太君拐杖一頓,「你若有半分為人父的樣子,何至于讓我一個半截入土的老婆子來替孫女做主?」

父親啞口無言。

老太君不再理會他,招手喚來管事婆子:「去,將寄真的嫁妝悉數抬回來,一件不許少。

另外,把我房里的那只紫檀木匣子拿來。」

我忙道:「老祖宗,不必——」「拿著。」

老太君按住我的手,低聲道,「我這老婆子沒什麼能給你的,這些年攢了些體己錢,你帶去,日後若遇著難處,總不至于兩手空空。」

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:「你娘走得早,我沒能護住她,已是虧欠。

如今,不能再虧了你。」

我咬著唇,眼淚終于落了下來。

那晚,我跟著謝書衡回了裴宅。

宅子不大,卻收拾得干凈利落。

我站在院子里,望著滿天的星鬥,忽然覺得這一日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。

從被許昭逼簽認妾書,到當眾改嫁,再到祖母做主定下婚事——不過短短幾個時辰,我的人生便徹底拐了個彎。

「夫人。」

婢女青蘿抱著一摞衣物從廊下經過,笑盈盈地道,「您的物件我都收拾好了,已放進大人的臥房。」

我愣住:「什麼?」

青蘿眨眨眼,一溜煙跑了。

我站在院子里,心跳忽然快了幾分。

今日種種變故,說到底不過是一場權宜之計。

我本想著,與謝書衡各住各的,互不相擾。

可青蘿這丫頭——我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臥房的門。

燭火搖曳,滿室暖光。

謝書衡正站在屏風旁,身上只披了件中衣,衣襟半敞,露出線條分明的胸膛。

他大約剛沐浴過,發梢還滴著水,整個人籠在一層溫熱的水汽里。

我僵在原地,臉上騰地燒了起來。

他轉過身來,看見我,眼底閃過一絲笑意。

他走過來,不緊不慢地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腕。

他的掌心溫熱,指節修長有力。

我下意識想掙開,卻被他輕輕一帶,整個人向前踉蹌了半步,幾乎撞進他懷里。

他低下頭,聲音低沉而溫柔。

「夫人,該歇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