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作掌中嬌

甘愿

第 7 章 · 约 2269 字

我正把賬冊合上,準備讓素雲提早落鎖。

賜婚旨意已下,謝書衡說婚宴不必鋪張,可該走的禮仍要走。

我這些日子忙著鋪子,也忙著把自己從舊日的泥里一點點拔出來。

偏偏就在這時候,許昭來了。

他站在門口,手里捧著一只銀袋。

幾日不見,他清瘦了許多,眼下發青,往日那點讀書人的傲氣像被雨打濕的紙,皺巴巴貼在臉上。

素雲見他,臉色立刻冷了。

我抬手攔住她,只問:錢帶來了?

許昭把銀袋放在柜上,聲音啞得厲害:當年欠你的,連本帶利,都在這里。

我撥了撥銀袋,沒有數。

欠債還錢,本就是天經地義,談不上恩賜。

我道:既還清了,往後你我兩不相干。

許昭卻沒有走。

他盯著我,忽然笑了一聲,那笑里全是自嘲,又帶著不甘。

他說:謝寄真,你以為謝書衡是什麼良善君子?

當日我在堂前逼你簽認妾書,你以為真是我一時起意?

我的手指停在賬冊邊緣。

許昭往前一步,像終于抓住了什麼能讓自己不那麼可笑的東西,語速也急起來:六藝會館那年,他親口給我講過一個故事。

說有書生嫌棄舊妻出身低微,便在拜堂前讓舊妻認下新人為妾。

若她不肯,便是善妒;若她肯,便再無臉面做正妻。

你看,多巧,後來我便用了。

鋪子里一瞬安靜得只剩香粉細細落盒的聲音。

我心口像被人重重擰了一把。

原來我以為的一場背棄,背後還藏著另一只手。

那只手救過我,抱過我,也曾在天牢里隔著鐵欄紅了眼。

可若許昭所言是真,我又該信哪一面?

我還沒開口,門外先傳來一道溫潤卻發冷的聲音。

夠了。

謝書衡走進來,青色官袍未換,眉眼仍是清俊的,可他看向許昭時,眼底沒有半分笑意。

許昭咬牙:怎麼,敢做不敢認?

謝書衡淡聲道:你負她、辱她、逼她簽認妾書,是我把刀遞到你手里,還是我按著你的手落下去?

許昭臉色一白。

謝書衡又道:你若真有悔意,今日還錢後便該退得干凈。

若只是想把自己的卑劣分一半給旁人,好讓自己睡得安穩些,那便不必了。

許昭唇動了動,終究沒再說話。

他轉身離開時,背影佝僂得不像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探花。

可我沒有覺得痛快。

我只是看著謝書衡,問:他說的,是真是假?

謝書衡沉默片刻,伸手來牽我。

我避開了。

他指尖頓在半空,像被什麼燙了一下。

良久,他低聲道:回府,我都告訴你。

書房里燃著沉水香,窗外暮色壓在竹影上,一寸寸暗下來。

我坐在案前,看著謝書衡親手倒了茶,卻沒有接。

他也不催,只把茶盞放在我手邊,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周到。

偏偏這份周到此刻讓我難受。

我說:謝書衡,我不怕旁人算計我。

可我怕我把真心交出去,才發現自己也不過是你棋盤上的一枚子。

他臉色終于變了。

不是。

這兩個字說得很輕,卻很急。

他在我面前坐下,脊背仍直,眼里卻有我從未見過的狼狽。

他說:我在六藝會館時,確曾聽許昭提過你。

那時他言語輕慢,說你不過是謝家庶女,性子硬,手也粗,將來入了門,須得好好磨一磨。

我本不該多管,可那日之後,我總會想,被他那樣輕賤的女子,究竟是什麼模樣。

我指尖微顫。

謝書衡繼續道:後來我見到了你。

你從會館後巷經過,手里提著藥包,身邊跟著老太君。

許昭的同窗在樓上拿你取笑,你沒有抬頭,只把藥包換到另一只手上,走得又快又穩。

他笑了一下,笑意很淺,像舊年春水被風拂過。

那一刻我便想,這樣的姑娘,不該被困在許家。

我胸口那團怒火沒有散,反而燒得更厲害:所以你就給許昭講了那個故事?

是。

謝書衡垂眸,沒有辯解,我知他自負,知他最怕失了顏面,也知他若真動了那樣的念頭,必會在最不該的時候做出來。

我賭他會負你,也賭你絕不會忍。

他說到這里,喉結輕輕滾動。

我織了這張網。

可踏進網里的人,從來不是你,是我。

我怔住。

謝書衡抬眼看我,聲音低而清晰:謝寄真,我後來無數次想,若當日你沒有指向我,若你轉身離開京城,若你寧愿一輩子不嫁人,我也只能遠遠看著,不能逼你半分。

可你偏偏選了我。

他伸手,輕輕握住我的指尖。

這一次我沒有躲開。

他的掌心很暖。

他說:我有私心,有算計,也有不光明的念頭。

可我救你,不是憐憫你;娶你,不是利用你;護你,也不是為了讓你感激我。

都是因為愛你,謝寄真,我愛你。

我眼眶忽然酸得厲害。

原來最難受的不是被算計,而是發現算計里也藏著真心。

像一根細刺扎進蜜糖里,甜是真的,疼也是真的。

我看了他許久,最後問:那若我今日仍生氣呢?

謝書衡低聲道:那我便哄到你不氣為止。

我又問:若哄不好?

他握緊我的手,眼底微紅:那便讓你罰一輩子。

我終于沒忍住,抬手捶了他一下。

力道不重,他卻順勢把我抱進懷里。

我靠在他肩上,聞見他衣襟上清淡的墨香,心里那場雨慢慢停了。

舊日的苦沒有消失,可有人愿意同我一起記著,一起往前走。

後來許多事,都像落葉歸根,一件件有了結果。

謝家因接連風波元氣大傷,謝太傅心灰意冷,上折榮休。

那位正室夫人被送去城外莊子,再不能在我面前擺主母的威風。

老太君病了一場,醒來後精神倒比從前好些,只是見我時總愛握著我的手,反復說,好,好。

我與謝書衡的婚宴辦得很簡單。

沒有滿堂看笑話的賓客,也沒有逼到眼前的認妾書。

紅燭安靜燃著,老太君坐在高堂之位,手邊仍放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。

她看著我拜下去,眼里有淚,卻笑得很欣慰。

謝書衡與我并肩跪著,肩膀離我很近。

禮成那一刻,他在袖中悄悄勾住我的小指。

我沒有甩開。

婚後的日子平靜得近乎奢侈。

鋪子照常開,賬照常算,只是我去書房的時辰越來越多。

謝書衡藏書多,我起初只為尋幾本香方古籍,後來翻著翻著,竟在最上層的書匣里翻出幾冊畫本。

畫得實在不成體統。

我本該立刻合上,可手指偏不聽話。

等謝書衡從翰林院回來時,我正抱著那冊書看得耳根發燙。

他倚在門邊,笑意慢慢漫上眼角:夫人,那幾冊都快被你翻爛了。

我手一抖,險些把書掉進茶盞里。

你胡說。

我強作鎮定,只是隨手看看。

謝書衡走近,俯身從我指間抽走畫冊,翻了兩頁,又慢條斯理合上:隨手看看,能看到第三冊最後一頁?

我的臉一下燒起來,惱羞成怒去搶。

他卻把書舉高,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腰,輕輕一帶,我便跌進他懷里。

他說:紙上畫得粗淺,夫人若真想學,我教你便是。

我抬頭看他。

窗外春光正好,落在他眉眼間,溫柔得不像話。

這個人曾用盡心機把我從深淵邊拉回來,也愿意在尋常午後陪我鬧這樣幼稚的羞惱。

我忽然不想躲了。

我伸手攀住他的肩,故意貼近他耳邊,輕聲問:謝大人只會紙上談兵麼?

謝書衡眸色一暗。

下一瞬,他俯身吻下來,書冊從案上滑落,紙頁嘩啦散開。

那些荒唐圖畫被風吹得翻動,而我在他懷里笑出聲,又很快被他吻得說不出話。

我想,這張情網我終究沒有掙開。

可若織網的人是他,若網中余生有風有光,有熱茶,有書香,有他一次次低聲喚我夫人。

那我便甘愿,困在這里一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