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作掌中嬌

這一生許你

第 6 章 · 约 2006 字

板子被差役高高舉起時,我的掌心還按在那張血狀上。

手指的傷口已經不怎麼疼了。

人到了這一步,疼反倒成了最輕的東西。

重的是心口那團火,燒得我眼前發黑,也燒得我不肯低頭。

主事官冷聲道:「行刑。」

木杖帶起風聲。

我閉了閉眼,卻沒有躲。

下一瞬,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
有人一路沖進來,連帽檐都歪了,手里高舉令牌,嗓音幾乎劈開這滿院死寂。

「住手!

陛下已查明,典籍案與謝書衡無關!」

那根木杖停在我背後,離我不過半寸。

我怔怔抬頭,像是從冰窟里被人一把拽回了人間。

耳邊嗡嗡作響,周遭的人影、堂前的匾額、地上的血狀,全都晃成一片。

謝書衡無罪。

他無罪。

我攥著狀紙站起來,膝蓋一軟,險些栽倒。

可我顧不得禮數,也顧不得旁人目光,提起裙擺就往外跑。

風灌進喉嚨里,刺得我眼淚直流。

我跑過長街,跑過那些曾經對我指指點點的鋪面,跑得發髻散了,鞋尖也沾了泥。

我只有一個念頭。

我要見他。

府門大開。

謝書衡就站在門內,身上換了干凈青衫,臉色仍有些蒼白,卻在看見我的那一刻,眉眼一點點柔下來。

「夫人。」

只這一聲,我所有撐著的骨頭都碎了。

我撲進他懷里,狠狠抱住他的腰,眼淚再也忍不住,狼狽得像個終于找到家的孩子。

「你嚇死我了……謝書衡,你真的嚇死我了……」他抬手撫著我的發,指腹擦過我臉上的淚,動作輕得不像話。

「是我不好。」

他低聲道,「讓你受驚了。」

「一句不好便算了?」

我哭得抽噎,還是忍不住捶了他一下,「你知不知道我差一點就要挨殺威棒了?」

他握住我的手,目光落在我咬破的指尖,眼底的疼意藏都藏不住。

「知道。」

他把我的手抵在唇邊,「所以夜里任夫人審,任夫人罰,我絕不辯解。」

我臉上一熱,眼淚還掛著,心卻被他這一句話燙得亂了半拍。

偏偏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一聲輕咳。

我猛地僵住。

謝書衡卻不慌不忙,牽著我轉身行禮:「陛下。」

我這才看見廊下站著的人。

衣著不算張揚,氣度卻壓得人不敢直視。

方才救命的狂喜一下沉下去,我下意識要跪,被謝書衡穩穩扶住手臂。

天子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他,笑了一聲:「朕來得倒是不巧。」

我臉頰發燙,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縫。

謝書衡神色從容:「臣有罪,讓內子擔憂至此。」

「你有罪?」

天子挑眉,「你若有罪,今日朕便不是來賞你,而是來治你了。

典籍一案,你立了大功。

說吧,想要什麼賞?」

謝書衡沒有立刻答。

他忽然撩袍跪下,掌心仍牽著我的手。

「臣鬥膽,求陛下賜婚。」

我一愣。

他抬頭,聲音溫潤卻堅定:「臣與謝寄真雖已拜過堂,可當日倉促,流言紛紛。

臣想名正言順,再迎她一次,讓滿京城都知道,她是臣明媒正娶的妻。」

我鼻尖又酸了。

原來他要的賞,不是官位,不是金銀,是給我一個干干凈凈的名分。

天子看著我們,片刻後朗聲笑道:「準了。」

這一聲準,像一錘定音,把我這些日子的惶恐、委屈、不安,全都敲碎了。

送走圣駕後,我臉上的熱意還未退,手卻已經先一步擰上了謝書衡的腰。

他輕輕吸了口氣,竟還笑:「夫人手勁見長。」

「少裝。」

我把他推回臥房,關上門,坐到榻上盯著他,「你在牢里明明說要和離,如今又求賜婚。

謝書衡,你最好給我說清楚。」

他坐在我對面,神情難得有些無奈。

「和離書,是怕牽連你。」

「賜婚呢?」

「是怕你跑。」

我氣笑了:「你倒坦白。」

他伸手握住我的指尖,避開傷口,慢慢道:「去年春天,我進京趕考,半路遇劫,盤纏盡失。

那日雨很大,我坐在破廟檐下,覺得自己大約要狼狽到極處。

是你同老太太路過,給了我一袋銀子。」

我怔住。

那件事我記得。

只是那時我忙著趕路,只當自己順手救了個落魄書生,連他的臉都沒看清。

「你那時就認出我了?」

「後來認出的。」

他眸色微深,「婚宴上,你掀開蓋頭望向我的那一刻,我便知道,是你。」

我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
原來并不是我走投無路時隨手抓住了他。

原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他早已把我記了那麼久。

「那你為何不早說?」

他垂眸笑了笑:「怕夫人覺得我蓄謀已久。」

我瞇起眼:「難道不是?」

他沒有答,只俯身吻了吻我的眼角。

這一吻太輕,卻把我剩下的質問都堵在喉間。

帳幔落下時,我聽見他在我耳邊低聲說:「謝寄真,我從來不想與你和離。」

次日一早,青蘿捧著從街上抄回來的告示沖進來,喘得一句話拆成三段。

「夫人,真相大白了!

掌院學士一黨盜賣典籍,抄家流放!」

我接過告示,才知謝書衡上任後便發現書庫里的前朝典籍有被謄抄的痕跡。

可藏書樓戒備森嚴,外人進不去,能動手的,只會是監守自盜之人。

他沒有聲張,而是暗中密奏陛下,故意讓自己沾上嫌疑,引主謀放松戒心,再由暗線順藤摸瓜,將一整條販賣典籍的路子連根拔起。

我聽完,只覺得心口那口氣順了,又沒完全順。

「所以我這些天跑斷腿,求人、簽切結書、血寫狀書,全在你的局里?」

謝書衡替我換藥,眉眼溫和:「我料到你會信我,卻沒料到你會做到這一步。」

「你還笑?」

他抬眼看我:「若非如此,夫人怎會看清自己的心?」

我一時語塞。

窗外日光正好,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。

我想罵他心機深,又想起登聞鼓院前那根差點落下的木杖,想起天牢里他蒼白著臉叫我離開。

到最後,我只輕輕踢了他一下。

「下不為例。」

賜婚旨意很快下來,另賜府邸良田。

京城最愛熱鬧,前幾日還說我克夫不祥的人,轉眼便把我與謝書衡傳成了患難夫妻的佳話。

胭脂鋪的生意也跟著好了起來。

素雲忙得腳不沾地,柜上的胭脂盒一層層擺開,香氣甜得像把春日都揉進了粉里。

那些從前瞧不上我的官眷,如今也笑吟吟進門,一口一個謝夫人。

我認出其中一位。

宮宴那日,她站在葉靜姝身旁,笑著說商戶女子上不得臺面。

如今她捏著一盒胭脂問價,笑得比蜜還甜:「謝夫人,這盒多少銀子?」

我也笑:「旁人三兩,夫人九兩。」

她臉色一僵:「為何?」

「因為夫人眼光高。」

我慢條斯理地合上賬冊,「自然配得上貴的。」

素雲在旁邊憋笑,肩膀都抖了。

那婦人到底沒敢發作,咬著牙付了銀子。

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,心里那點舊日悶氣,終于散了大半。

我以為這一局到此便該塵埃落定。

可關鋪時,我看見賬匣里那張許昭欠下的舊賬,忽然明白,有些債不是不報,只是在等最後一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