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作掌中嬌

暗疼

第 4 章 · 约 2230 字

進宮赴宴的帖子送到第三日,我把綢緞莊里最貴的那匹淺緋雲錦裁成了衣裳。

掌柜捧著料子時,眼睛都亮了一下,像是怕我反悔。

我沒有反悔。

人活在世上,總要有幾件東西貴得明明白白。

既然那些人要看我配不配得上謝書衡,我便讓他們看清楚,我不是被人隨手撿回來的破布。

十日後,宮門高闊,朱墻一重壓過一重。

我跟著謝書衡下車,他替我攏了攏披帛,低聲道:「不必怕。」

我笑了笑:「我怕什麼?」

話說得硬,可指尖卻在袖中攥緊了。

這里不是街市,也不是謝家正堂。

街市上有人罵我,我能罵回去;謝家有人壓我,我能搬出祖訓禮法同他們講個清楚。

可宮里連風都像有規矩,吹過衣角時,都帶著不許人出錯的涼意。

謝書衡被引去前殿,我隨女眷入偏殿。

剛坐下,四周那些眼神便落了過來,細細密密,像繡花針扎在皮肉上。

有人以扇掩唇,聲音卻不肯放低:「這便是那位堂前換夫的謝家姑娘?」

「如今該叫狀元夫人了。」

另一人輕笑,「到底是會挑,探花不要了,轉頭攀上狀元郎。

換作我,可沒這等膽量。」

「聽說還在外頭開了鋪子,日日同商販往來。

狀元郎清貴門第,竟也容得下?」

我端起茶盞,茶面微微晃了一下。

我看著那圈水紋,忽然想起我娘親當年推著豆腐車在巷口叫賣,手指凍得裂開,還要把銅錢一枚一枚攢起來,供許昭讀書。

市井商販怎麼了?

她們口中的丟臉,是我和我娘活下去的飯。

葉靜姝就坐在不遠處,一身月白衣裙,眉眼柔得像春日柳絮。

她輕輕嘆息:「諸位姐姐莫要這樣說,謝姐姐也是不得已。

女子名節何等要緊,她想來心里也苦。」

這話一出,笑聲反倒更低了些,也更刺耳。

我抬眼看她:「葉姑娘既知名節要緊,便該少拿旁人的名節做談資。」

她臉色一白,眼里立刻蓄了淚:「姐姐誤會了,我本是好意。」

好意。

這兩個字從她嘴里吐出來,比毒藥還甜。

我若此刻發作,便正好坐實她們口中的粗鄙;我若忍下,又仿佛真欠了她一份寬容。

我把茶盞放回案上,瓷底輕輕一響。

「你的好意,我受不起。」

偏殿安靜了一瞬。

葉靜姝低下頭,唇角卻極輕地彎了一下。

入席前,眾人沿回廊往正殿去。

廊下擺著各色盆景與瓷器,宮燈尚未點起,天光從朱柱間斜斜落下,照得地上青磚發冷。

我本能地放慢了腳步,可身後的人群卻忽然擠了上來。

左側一名官眷肩膀重重撞過來,右側又有人踩住我的裙角。

我還未站穩,背後便有一只手猛地推了我一把。

那力道不大不小,正好讓我朝前撲去。

我聽見葉靜姝短促地吸了一口氣,聽見瓷器被撞翻的脆響。

下一瞬,我掌心按在碎瓷上,尖銳的疼從皮肉里炸開,血一下涌了出來。

那只繪著金鳳的瓷瓶碎在我面前,碎片散了一地,像一場早就等好的審判。

「謝姐姐!」

葉靜姝撲過來,聲音發顫,「你為何要這樣?

就算你心里怨我,也不該毀了中宮娘娘的御賜瓷瓶啊!」

我抬起頭,掌心血珠一滴滴落在青磚上。

「葉靜姝,你推我。」

她搖頭,眼淚掉得恰到好處:「我沒有。

姐姐,我知道你還放不下許郎,可你如今已嫁做人婦,何苦再同我計較?」

腳步聲急急傳來。

許昭最先趕到,見到地上的碎瓷與哭得搖搖欲墜的葉靜姝,臉色當即沉了下去。

「謝寄真。」

他開口便是責問,「你鬧夠了沒有?」

我疼得指尖發麻,卻還是笑了一聲:「許昭,你這雙眼睛若只會看她掉眼淚,不如瞎了干凈。」

他皺眉:「從前之事已了,你又何必因妒生恨?

這里是宮中,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。」

「已了?」

我盯著他,「你欠我娘的銀子,是我親手討回來的。

你欠我的公道,可曾還過半分?」

周圍有人低低嗤笑:「銀子銀子,到底是市井里出來的,開口閉口都是錢。」

許昭的臉也冷了:「你果然還是這般不可理喻。」

那一刻,我忽然覺得疼的不是手。

是胸口像被一根細線勒住,越掙越緊。

原來有些人背棄你一次,還能在下一次見面時,站在道德高處,嫌你不夠體面。

「她不可理喻?」

謝書衡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,不高,卻讓四周一下靜了。

他快步走到我身邊,先看我的手。

那雙一向溫潤的眼睛,在觸到血色時沉了下去。

他沒有立刻問旁人,只從袖中取出帕子,半蹲下來,替我按住傷口。

「疼不疼?」

我本想說不疼,可他指腹碰到我掌心時,我眼眶忽然酸了一下。

「有一點。」

他抬眸看向葉靜姝,又掃過許昭,神色冷得像覆了霜:「方才回廊上有宮人值守,也有諸位女眷同行。

究竟是誰撞了誰,誰推了誰,并不難查。」

葉靜姝咬唇:「謝公子,你不能只聽姐姐一面之詞……」「那便一起去面圣。」

謝書衡打斷她,「御前陳情,若有人攀誣我妻,毀壞御物,欺瞞上聽,按律該當何罪?」

葉靜姝的臉色終于變了。

許昭上前一步:「謝書衡,你何必將事鬧大?」

「許大人方才不也不問緣由,便給我妻定罪麼?」

謝書衡聲音很平,「怎麼輪到葉姑娘,就怕鬧大了?」

四周鴉雀無聲。

那些方才還尖利的笑聲,此刻全縮回了喉嚨里。

謝書衡扶著我站起身,仍擋在我前面:「道歉。」

葉靜姝眼淚掛在臉上,柔弱得像一碰就碎。

可她看著謝書衡,終于低下頭,聲音細得幾乎聽不清:「謝姐姐,是我方才沒站穩,連累了你。

對不住。」

我看著她彎下去的脊背,沒有半分痛快,只覺得疲憊。

因為我知道,她不是真心認錯。

她只是輸給了此刻的形勢。

就在這時,一名內廷女官從廊盡頭走來,朝謝書衡微微頷首:「中宮已知曉前因後果。

娘娘有話,謝夫人受了傷,不必再赴宴,準謝大人先帶夫人去太醫院包扎。」

謝書衡俯身行禮:「臣謝娘娘恩典。」

他扶住我的手臂,動作小心得像我是什麼易碎的東西。

我跟著他往外走,回頭時,看見葉靜姝仍站在碎瓷旁,眼底那點不甘冷冷浮著。

回府後,天已經黑了。

青蘿送來熱水與藥箱,謝書衡卻沒有讓旁人動手。

他坐在榻邊,一點點替我清洗傷口。

藥粉落下時,我疼得縮了一下,他立刻停住。

「忍一忍。」

他低聲哄我,「很快就好。」

我看著他垂下的眉眼,忽然想起在偏殿里那些人的話。

高攀,粗鄙,市井商販。

那些字句白日里扎進我心里,到了夜里還在隱隱作痛。

可他坐在我面前,認真替我包扎,好像我從來不是什麼笑話,而是他捧在掌心里的人。

「謝書衡。」

我輕聲問,「你今日若沒來呢?」

他的手一頓,抬眼看我:「我會來。」

「我是說萬一。」

「沒有萬一。」

他將紗布系好,指尖輕輕壓了壓結口,「你是我的夫人。

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留在那里。」

我的心軟了一瞬,軟得像被熱水泡開。

可也正是這一瞬,我忽然更清醒。

被人護著當然好。

可若每一次風雨都因他的身份而來,若每一次我都要站在他身邊,被人反復掂量配不配、值不值、該不該,我又能撐多久?

他俯身替我吹了吹掌心,氣息溫熱。

我另一只手卻悄悄伸到枕下,指尖碰到那幾張薄薄的紙。

和離書還在那里。

我沒有拿出來,只是輕輕按住。

謝書衡待我這樣好,好到我幾乎要忘了自己早就留了退路。

可今日宮里的血和碎瓷提醒我,這段關系太暖,也太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