叩門
第 5 章 · 约 2815 字
庭院的大門是被一腳踹開的。
木屑飛濺,黑壓壓的官兵如潮水般涌進庭院時,青蘿嚇得尖叫一聲,打碎了手里的水盆。
溫水潑在青石板上,冒著白氣,瞬間又被冷風吹散。
我站在廊下,冷眼看著那些帶刀的官差將院子圍得水泄不通,刀鞘碰撞的聲音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刺耳。
“翰林院修撰謝書衡,盜賣內閣典籍,罪犯欺君,即刻收監!”
為首的官差大步上前,毫無轉圜余地。
鐵鏈嘩啦作響,帶著冰冷的寒意,直接套在了謝書衡的雙手上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極素凈的青袍,哪怕沉重的鐵鏈加身,背脊依然挺得筆直。
他沒有看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,也沒有理會周遭的混亂,只是隔著人群,遙遙地望著我。
那雙平時總是溫潤含笑的眼睛,此刻深邃如古井,卻又隱隱透著不容置喙的安撫與鎮定。
“謝大人這等重罪,抄家流放是遲早的事。”
那帶頭的官差轉頭看向我,目光放肆地將我上下打量,語氣里帶著幾分輕浮的憐憫與試探,“謝夫人,你若是個聰明人,現在撇清干系還來得及,免得到時候玉石俱焚,落得個發配教坊司的下場。”
我撥開擋在身前瑟瑟發抖的青蘿,迎著那官差的目光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。
院子里的冷風很大,吹得我裙擺翻飛。
我盯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:“我夫君清清白白,從不曾做過雞鳴狗盜之事。
這扇大門,我既然進來了,就沒打算自己一個人全須全尾地出去。”
謝書衡的身形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鐵鏈發出一聲極輕的碰撞。
“帶走。”
官差冷笑一聲,討了個沒趣,便不再理會。
謝書衡被押著經過我身邊時,他停了半步,側過臉,聲音極低:“你且安心,一切有我。”
那聲音很輕,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,砸進了我飄搖不定的心里。
我沒有聽他的話安心等待。
不過半個時辰,我便站在了官府的衙門外,伸手握住了那沾滿灰塵的鳴冤鼓槌。
還沒來得及敲下,身後便傳來一聲熟悉的、帶著黏膩惡意的嗤笑。
“謝寄真,你還真是死性不改。”
我握著鼓槌的手一僵。
回頭看去,許昭穿著一身暗紅的官服,正站在臺階下冷冷地看著我。
他身量清瘦,眉宇間依然是那副清高倨傲的讀書人做派,可眼底那股落井下石的快意,卻怎麼也掩飾不住。
“謝書衡盜賣典籍,證據確鑿,已經是鐵板釘釘的死罪。”
許昭一步步走上臺階,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我,嘴角扯出一個嘲弄的弧度,“你以為憑你一個粗鄙無知的市井商婦,敲幾下破鼓,就能救下這等通敵賣國的大罪?
真是異想天開。”
他的視線落在我緊握鼓槌的手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我看著這張臉,這張曾經讓我娘熬瞎了雙眼、一針一線才供出來的臉,胸口翻涌的不僅是憤怒,還有極度的惡心。
“許昭,你是不是覺得這世上所有人都和你一樣,趨炎附勢,背信棄義?”
我松開鼓槌,毫不退縮地冷冷盯著他,“謝書衡是不是被冤枉的,天知地知。
但你這等忘恩負義、趁人之危的小人,站在這公堂之外大放厥詞,也不怕臟了這塊地!”
許昭的面色瞬間鐵青,眼底閃過一絲被刺痛的羞惱與怨毒。
當日堂前的難堪似乎又一次被揭開,他咬著牙冷笑,拂袖轉身:“好,好得很!
我倒要看看,你這硬骨頭能撐到幾時,等你淪為階下囚的時候,別來求我!”
我看著他的背影,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連許昭都能在這里耀武揚威,這官府的大門,今日是絕對敲不開了。
走投無路之下,我只能去求一個人。
太傅府正堂的門檻,我曾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跨進來。
可現在,我站在冰涼的青磚上,看著坐在太師椅上的父親。
屋內地龍燒得很暖,熏香裊裊,卻驅不散我心底的寒意。
謝太傅穿著一身深色錦緞長袍,手里慢慢撥弄著茶蓋,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。
“父親,求您出面打點一二,讓我入天牢見一見夫君。”
我將聲音壓得很低,脊背卻挺得筆直。
“見他?”
謝太傅終于停下了手里的動作,將茶盞重重地磕在紫檀木桌案上,發出一聲震耳的脆響。
“謝書衡犯的是欺君之罪!
你還嫌這家里被他連累得不夠嗎?
你今日踏進這個門,難道是想把整個謝家都拖下水!”
他眼中滿是惱怒與厭煩,仿佛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,而是一塊隨時會惹上麻煩的爛泥。
我咬著牙,沒有反駁他的怒罵,只是固執地看著他:“我什麼也不要,只求見一面。”
謝太傅盯著我看了半晌,忽然冷笑一聲。
他從袖中抽出一張宣紙,像是丟棄什麼穢物一般,扔在了我面前。
那是輕飄飄的一張紙,落在我的鞋尖旁,上面“切結書”三個大字,瞬間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“簽了它。”
謝太傅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,“從此以後,你謝寄真與謝家再無半點瓜葛,斷絕父女關系。
生老病死,皆由你自負。
我便替你打點這最後一次。”
我的指尖微微發抖,冷風順著門縫灌進來,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
這便是我的生身父親。
在權勢與利益面前,所謂的骨肉親情,脆弱得連一張紙都不如。
我沒有哭,甚至連眼眶都沒有紅。
我拿過旁邊的筆,蹲下身,在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名字,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停頓。
簽完字,我站起身,將那份切結書推到他面前,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:“謝老爺,如您所愿。
從此,恩斷義絕。”
天牢里的空氣黏膩而陰冷,混合著血腥與腐朽的味道,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隔著粗壯的木柵欄,我終于看到了謝書衡。
他靠坐在墻角,一身青袍早已沾染了灰敗與血污,面容憔悴,下頜冒出了青黑的胡茬。
聽到鎖鏈的響動,他緩緩抬起眼。
看到我的那一瞬,他古井無波的眼里驟然掀起了驚濤。
“你不該來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鐵鏈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走到柵欄前,隔著木柱緊緊盯著我,眉頭死死擰在一起。
我看著他毫無血色的唇,數日來的強作鎮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,眼眶終于忍不住酸澀:“我不來,難道等著給你收尸嗎?”
謝書衡沉默了。
他伸出手,想要觸碰我,卻在半空中頓住,指尖微微蜷縮。
最終,他只是隔著柵欄,虛虛地停在了離我臉頰一寸的地方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“寄真。”
他第一次這樣喚我的名字,聲音低啞得不像話,透著一股濃重的疲憊,“我枕下有一封和離書,你既然早就看到了,便拿著它,離開京城。
只要你不再是謝家人,這把火就燒不到你身上。”
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連呼吸都跟著顫抖。
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。
“你早就打算好了?”
我死死盯著他,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,“你娶我,就是為了今日把我推開?”
“不是。”
他猛地握住欄桿,手背上青筋暴起,一貫溫潤克制的聲音里竟透出一絲壓抑的絕望與赤裸的真心,“我豈會眼睜睜看著你踏入火坑……無非是因為傾慕于你。
寄真,我傾慕你已久。
但在那之前,我必須先護你周全。”
我僵在原地。
傾慕已久?
他看著我,眼底翻涌著我從未見過的濃烈情緒。
像是一張早就織好的情網,終于在這一刻,向我徹底敞開了口子。
多可笑。
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,把真心藏得嚴嚴實實,卻用最狠絕的方式推開他最想護著的人。
我忽然笑了,眼淚卻奪眶而出。
我隔著柵欄,一把抓住他的衣襟,借著木柱的縫隙將他拉向我。
“謝書衡,你聽好。”
我咬著牙,一字一句地說,聲音都在發狠,“和離書,我不認。
這世道,女子若不自救,誰人能救?
但我既然選了你,哪怕是死,我也要和你共進退。
你若想趕我走,除非你現在就掐死我!”
從天牢出來後,數日的奔走,求告無門。
所有的路都被人死死堵住,連京城的天都陰沉沉的,像是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雨即將來臨。
我站在登聞鼓院空曠的庭院里,冷風卷起地上的落葉。
那面巨大的牛皮鼓立在寒風中,鼓身斑駁。
大淵律例,擊登聞鼓者,必先受三十殺威棒。
這三十棍下去,常人非死即殘。
可我沒有退路了。
監刑的主事官從正堂走出來,冷著臉看著我,厲聲呵斥:“大膽刁婦,登聞鼓豈是你想敲便敲的!
還不速速退下!”
我沒有理他,只是徑直走到長案前。
沒有筆墨,我便毫不猶豫地將手指放在嘴里,狠狠咬破。
劇痛傳來的瞬間,鮮血涌出,吧嗒一聲滴落在雪白的狀紙上,殷紅刺目。
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那些在昏黃燈光下的夜晚。
謝書衡握著我的手,一筆一劃教我寫下那個“理”字。
他說,書卷里藏著的,何止是字句,還有這世間的公道。
我用帶著血的指尖,在狀紙上寫下一字一句。
每一筆,都是我對這不公世道的詰問,也是我對謝書衡的承諾。
“三十殺威棒,我受。”
我抬起頭,迎上主事官震驚的目光,聲音在空蕩的庭院里回蕩,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。
鮮血染紅了指尖,我緊緊握住了鼓槌,心底卻前所未有地平靜。
謝書衡,你鋪好的退路我不走。
這一次,換我來為你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