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活
第 1 章 · 约 2067 字
離婚協議從打印機里吐出來時,紙張還帶著一點溫熱。
我把它裝進文件袋,律師問我:林女士,財產分割這一項,您確定不再爭取?
我說:確定。
五年婚姻,最後只剩下幾頁紙。
可我竟覺得輕松,像一根勒進肉里的細線終于被剪斷,疼是真的,能呼吸也是真的。
回到家時,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,半明半暗。
秦思思就站在我家門口。
她懷著孕,手扶著肚子,眼眶紅得像剛哭過。
看見我,她立刻迎上來,聲音細細軟軟:窈窈,你別跟敬亭離婚好不好?
他真的不是故意傷你的。
我停在樓梯口,看著她。
她還是那副樣子。
柔弱,無辜,仿佛全世界只要聲音大一點,都是在欺負她。
我問:他讓你來的?
秦思思咬住下唇,眼淚一下滾下來:不是,是我自己想來的。
你們這麼多年感情,怎麼能說散就散?
敬亭這幾天都沒睡好,他其實很痛苦。
多可笑。
我被他冷落、欺騙、一次次丟在深夜里時,她沒說我痛苦。
現在我要走了,她倒替他痛起來了。
我繞過她去開門。
她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胳膊,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孕婦。
我甩開她:秦思思,別碰我。
她踉蹌半步,眼淚掉得更急:我知道你討厭我,可孩子是無辜的。
窈窈,你就當可憐可憐我,別逼他了。
逼?
我幾乎笑出聲。
原來我把刀從自己心口拔出來,也叫逼他們。
我說:讓開。
她不讓,反而抓住我的文件袋。
紙頁從袋口滑出,離婚協議四個字刺眼得很。
秦思思臉色變了,手指發白,像終于看見一件她最怕成真的東西。
拉扯就在那一瞬間發生。
我腳後跟踩空,身體往後一仰。
樓梯扶手從指尖滑過去,冰冷的金屬擦破掌心。
下一秒,後腦狠狠撞上臺階,血腥味在口腔里炸開。
世界翻了幾圈。
我躺在樓梯下,視線被血糊住,只看見賀敬亭沖了過來。
他身後跟著賀母,兩個人臉上都是驚慌。
我以為他會先看我一眼。
可他彎腰抱起的,是秦思思。
思思,有沒有事?
肚子疼不疼?
賀母的聲音尖得刺耳:快,快叫車!
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!
秦思思伏在他懷里,哭得肩膀發抖。
賀敬亭抱著她,連余光都沒有落到我身上。
我躺在血里,冷意從骨縫里一點點爬上來。
原來一個人心死的時候,并不會很吵。
它只是安靜地沉下去,像一塊石頭落進黑水,再也沒有回聲。
我閉上眼,以為自己就這樣死了。
耳邊卻忽然響起一陣上課鈴。
尖銳,清脆,帶著夏天午後的燥熱。
我睜開眼,看見頭頂緩慢轉動的吊扇。
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一排排課桌上,空氣里有粉筆灰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我低頭,身上是藍白色夏季校服。
手邊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冊,空白處還寫著我十七歲時的字。
周圍都是年輕的臉。
有人趴在桌上補覺,有人壓低聲音背單詞。
後排男生笑鬧,被值日生瞪了一眼才安靜下來。
我坐在那里,半天沒動。
是夢嗎?
掌心傳來一陣刺痛。
我在桌下攥緊手,指甲掐進肉里,很快滲出一點血。
疼痛真實得讓我喉嚨發緊。
我回來了。
回到高二那年,回到一切還沒爛透之前。
桌面被人輕輕敲了敲。
我抬頭,看見賀敬亭站在我面前。
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,眉眼還很年輕,臉色有些蒼白,手里拿著一瓶擰開過的礦泉水。
他把水放到我桌上,聲音低低的:剛才體育課你差點中暑,怎麼不跟我說?
若是從前,我會因為這句話高興一整天。
可此刻,我只看見另一幅畫面。
他抱著秦思思沖下樓,背影急切,仿佛我才是那個礙事的死人。
我垂下眼,沒有碰那瓶水。
賀敬亭皺了皺眉:林窈?
我還沒開口,教室門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秦思思沖了進來。
她手里還攥著一盒草莓牛奶,額前碎發被汗沾濕,眼睛紅紅的,一進門就朝我跑來:窈窈,你沒事吧?
我聽說你中暑了,嚇死我了。
她嘴里說著擔心我,人卻自然而然停在賀敬亭身邊。
那只拿著牛奶的手輕輕碰上他的胳膊,像一片柔軟的藤,纏得熟練又無聲。
賀敬亭沒有躲。
我看著那只手,胃里忽然翻起一陣酸水。
太熟悉了。
前世也是這樣。
她總是站在我們中間,笑著說自己笨,求我給她補課;又說自己一個人孤單,想和我們一起吃飯、一起回家、一起寫作業。
我那時蠢得可憐,真把她當成最好的朋友。
她成績差,我替她整理筆記;她被同學排擠,我帶她進我們的圈子;她看賀敬亭的眼神黏得像糖,我還以為那只是依賴。
訂婚前一晚,她哭著向賀敬亭表白。
賀敬亭拒絕了她,回來抱著我說:我只是把她當妹妹。
我信了。
婚後五年,她卻像潮濕墻角里長出來的霉,一點點侵進我們的生活。
她今天胃疼,明天失眠,後天工作不順。
賀敬亭起初也煩,後來開始沉默,再後來,他會在我質問時說:你能不能別這麼咄咄逼人?
思思沒你想得那麼壞。
最狠的一次爭吵,他摔門離開,整夜未歸。
第二天回來,襯衫上有淡淡的草莓牛奶味。
我提出離婚時,他紅著眼睛求我,說他錯了,說他舍不得我。
可他舍不得的,也許只是那個永遠會等他、原諒他、替他收拾爛攤子的我。
秦思思還在我面前掉眼淚:窈窈,你怎麼不說話?
是不是還難受?
我看著她,又看向賀敬亭。
十七歲的他們站在陽光里,一個關心,一個被依靠。
畫面干凈得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。
可我已經從那段腐爛的婚姻里死過一次。
我扯了扯唇角,沒笑出來。
放學鈴響後,我沒有等任何人,獨自背著書包出了校門。
傍晚的小區樓下,香樟樹被熱風吹得沙沙響。
路邊攤的油煙味、冰柜里的汽水聲、學生們結伴回家的笑鬧,全都像隔著一層玻璃。
我慢慢往前走,腦子里卻一遍遍回放前世。
我原本想考去外地,想學新聞,想去更大的城市。
可賀母說女孩子離家太遠不好,賀敬亭說本地也有不錯的學校,會計穩定,將來我們結婚也方便。
所有人都說為我好。
于是我留下來,讀了不喜歡的專業,過著一眼能看見盡頭的日子。
後來我和賀敬亭爭吵,他疲憊地按著眉心,說: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?
你要是有思思一半溫柔就好了。
那句話像一根針,直到現在還扎在肉里。
我走到路邊,忽然彎下腰干嘔起來。
胃里空得厲害,什麼都吐不出來,只有眼眶被逼得發酸。
原來那些為你好,從來不是愛。
那是一把鎖。
他們把鎖掛在我身上,再告訴我籠子里最安全。
我扶著樹干站起來,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濕意。
夕陽落在地面上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這一世,我不會再替任何人讓路。
我只為自己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