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似新生
第 10 章 · 约 2139 字
機場大廳的廣播機械地播報著飛往倫敦的航班信息。
我捏著手里的登機牌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蒼白的底色,掌心里早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“你是不是喜歡我?”
問題出口的瞬間,心跳在胸腔里劇烈地撞擊,仿佛要扯破肋骨。
壓了四年的疑惑,在這個即將分別的時刻終于決堤。
我緊緊咬著下唇,甚至不敢去看眼前人的眼睛,生怕這一句話,會毀掉我們之間一直以來并肩前行的默契。
顧臨淵就站在我面前。
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襯衫,身形挺拔,單手隨意地插在褲兜里,眉眼間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散漫樣子。
聽到我的話,他愣了一瞬。
隨後,那總是帶著點嘲弄的嘴角忽然揚了起來,笑意像水波一樣從唇邊蔓延到眼底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從口袋里摸出一張薄薄的紙片,遞到我面前。
是一枚塑封好的書簽。
里面靜靜躺著一朵干枯的六出花。
我呼吸一滯,鼻尖突然涌起一陣酸澀。
心底驟然涌上的情緒,像濃霧般將我包裹。
“原本打算晚點再說的。”
他輕笑了一聲,另一只手像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張機票,在我眼前晃了晃,“我連下一趟飛倫敦的機票都買好了,就為了過去給你個驚喜。
結果你倒好,連個醞釀的機會都不給我。”
我怔怔地看著他手里的機票,眼眶一陣發熱,水汽模糊了視線。
“沈夢沉。”
他收起平時那副慵懶的腔調,挺直脊背,聲音低沉下來,“我愛你。”
周圍的喧鬧聲仿佛在這一刻被盡數抽離。
我伸出手,指尖微微顫抖著接過那枚書簽。
塑封的邊緣硌著指腹,真實的觸感順著神經末梢傳導。
這枚書簽,陪我度過了之後三年的跨國戀愛。
每一次在異國的深夜里趕完稿,看一眼夾在書頁里的六出花,眼前總會浮現出那天機場里,他低頭看我時眼底那抹化不開的溫柔。
三年後。
時間的長河把我們各自推向了頂峰。
我回國進入《南都周末》深度調查組,成了一名成天跑在第一線的社會新聞記者。
顧臨淵則一路直博,畢業後留校任教,憑借幾個爆款歷史科普節目,成了京大新名嘴,被破格提拔為副教授。
我們在各自的領域里像上足了發條的鐘,忙碌而充實,卻也總面臨著關于婚姻的現實討論。
京都大學某次大型采訪的後臺休息室里,我正盯著屏幕整理剛錄完的素材,桌上堆著半人高的資料,脖頸酸痛得像灌了鉛。
門被推開。
我頭也沒抬:“采訪已經結束了,麻煩讓一讓,我趕稿。”
“連我也要讓嗎?”
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倦懶。
我猛地抬頭。
顧臨淵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,寬肩窄腰的線條被勾勒得極好,領帶被他有些煩躁地扯松了一點。
他走到我面前,拉開椅子坐下,手腕隨意搭在桌沿。
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我,帶著點不容置喙的篤定。
“顧副教授不去前臺接受鮮花掌聲,跑來這陰暗的後臺干什麼?”
我揉了揉發酸的脖頸。
他沒說話,只是伸手從西裝內襯的口袋里摸出一個藏青色的絲絨方盒,直接推到我面前的鍵盤上。
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我動作一頓,視線落在那個盒子上,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,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縮了一下。
“沈記者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“頂峰相見,該結婚了。”
我盯著他,一種難以言喻的溫熱感從心底升騰而起,眼眶熱得發燙。
這三年來,我們聚少離多,各自在事業里廝殺。
可無論走多遠,只要回頭,他都在那里。
我把手覆在那個方盒上,感受著絲絨的觸感,輕輕點了點頭。
多年後。
九月的風透著初秋的微涼。
我和顧臨淵受高中母校的邀請,作為優秀校友回來做畢業講演。
校門口那排梧桐樹似乎比當年更粗壯了。
我理了理風衣的下擺,正準備踏上臺階,余光卻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那個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,牽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。
他瘦得厲害,臉色蒼白得像紙,一雙眼睛里帶著某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與沉郁。
是賀敬亭。
我的腳步頓在原地。
記憶的潮水有一瞬間的倒灌,但很快又退得干干凈凈。
那些曾經讓我生理性反胃的畫面,此刻竟像是一場與我無關的舊電影。
他看到了我。
那雙空洞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度復雜的情緒,手指攥緊又松開,最終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。
顧臨淵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。
他不動聲色地往前跨了半步,半個身子擋在我前面,手臂極其自然地攬上了我的腰。
這下意識的占有欲,讓他原本散漫的氣場瞬間冷了下來。
賀敬亭的目光在顧臨淵攬著我的手上停留了一秒,隨後像是被燙到一般移開。
“好久不見。”
他先開了口,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,帶著一種深深的認命感。
“好久不見。”
我語氣平淡。
“這是我領養的孩子。”
賀敬亭低頭摸了摸小女孩的頭,再抬起眼時,眼底那抹痛苦被壓得很深,“我一直在山區支教,今天帶她來看看我以前的學校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他沒再說什麼,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似乎包含了太多還不清的虧欠。
隨後,他牽著小女孩的手,轉身一步步走入人群。
看著他的背影,我心里沒有一絲波瀾。
上輩子的恩怨,在這個秋日的午後,終于徹底散盡了。
“看夠了嗎,顧太太?”
耳邊傳來顧臨淵涼涼的聲音。
我轉過頭,對上他明顯帶著酸意的眼睛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我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。
他反手握住我的手,十指緊扣,輕輕哼了一聲,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:“當年那束六出花,你現在知道花語是什麼了吧?”
我愣了一下:“友誼,期待重逢,還有新生。”
顧臨淵看著我,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忽然閃過一絲罕見的局促。
他別過臉,耳根竟然隱隱泛起一層可疑的微紅。
“那是小眾花,當年花店根本不賣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語,“我找了好多家網店,專門托人空運過來的。”
我愕然地看著他。
這個反轉讓我猝不及防。
一個從不把心思寫在臉上的人,為了送一束看似漫不經心的花,竟然費了這麼大周折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心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“你那個時候,就已經喜歡我了?”
他猛地轉過頭,瞪了我一眼:“沈夢沉,你非要把話說明白是吧?”
看著他惱羞成怒的樣子,我笑得更開心了。
我們手牽著手,走進了母校的大門。
為應屆考生寫下寄語時,我看著自己寫下的“因為熱愛,所以熱血”那句話,恍如隔世。
從重生歸來的決絕割席,到文科班的逆境反擊,再到京大與機場的約定。
這條改命的路,我終于走完了。
我轉頭看向身邊的顧臨淵,他正沖我揚起一個散漫的笑。
我們相視一笑。
“相信自己,期待頂峰相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