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馴

厭棄

第 8 章 · 约 2141 字

錄音是在周一第二節課間被放出來的。

廣播里先是刺啦一聲,像有人不小心碰到了線路。

操場上的隊伍還沒散,教學樓里也有人趴在欄桿上笑。

下一秒,李國棟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,低低的,帶著他平日訓人時那種不耐煩的傲慢。

他說要整治我。

他說考試、評優、紀律,總有一項能讓我栽跟頭。

那幾句話被校園廣播放大,穿過操場,穿過走廊,也穿過教室里每一張僵住的臉。

原本喧鬧的學校忽然靜了下來,靜得我能聽見前排女生倒抽氣的聲音。

秦思思坐在理科班的窗邊,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
她手里還握著那盒草莓牛奶,紙盒被她捏得變了形,粉色液體從吸管口溢出來,沿著她的手指往下淌。

顧臨淵站在廣播站門口,懶洋洋地靠著墻,見我看過去,只抬了抬下巴,像在說,不用謝。

後來學校說,那是一場設備事故。

沒人信。

教務處當天就把李國棟叫走了。

他從辦公室出來時,手腕上那塊進口名表已經不見了,袖口空蕩蕩垂著,臉卻漲得發紫。

幾個老師避開他的目光,學生們在走廊兩側自動讓出一條路,像躲一塊已經發臭的垃圾。

秦思思家的事也很快傳開。

制假販假,洗錢,行賄,新聞里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下來,把她平日里那層柔弱無害的皮砸得粉碎。

她再也哭不出來了。

從前她只要眼圈一紅,便有人替她說話。

現在她從教室門口經過,連低年級的學生都會壓著聲音議論。

那些聲音并不響,卻密密麻麻,像針扎在空氣里。

我沒有覺得痛快到想笑。

真的到了這一步,痛快反而淡了。

人被推到光底下,陰影全露出來,原來并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怪物,只是一團發爛的欲望,腥氣撲鼻,令人厭倦。

秦思思退學那天,天陰得厲害。

她背著書包從走廊盡頭走過來,身形還是那樣嬌小,校服袖子空蕩蕩的。

她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,緩緩回頭。

那雙眼睛里沒有眼淚。

只有恨。

濃得像一杯放壞的草莓牛奶,甜膩的表面下,全是腐敗的酸味。

我看著她走下樓梯,沒有說話。

她恨我也好,不甘也罷,都是她自己的事。

我的路已經從她身邊繞開,不會再因為她停一步。

可那天放學,我在小區樓下被賀敬亭攔住了。

他站在路燈下,洗得發白的校服皺巴巴貼在身上,眼下有淡淡青色。

以前他總是挺直背,像篤定我無論走多遠都會回頭。

這一次,他的肩膀垮著,手里捧著一盒草莓牛奶,指節用力到發白。

「沈夢沉。」

他聲音很低,「對不起。」

我停下腳步。

那盒草莓牛奶被他遞到我面前,粉色包裝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
我的胃忽然一陣翻涌。

前世很多畫面毫無預兆地撲過來。

他襯衫上若有若無的甜膩味道。

秦思思低頭躲在他身後的樣子。

樓梯間里,血從我額角流下來,我聽見他先問的卻是另一個人有沒有事。

那股甜味像一只濕冷的手,猛地攥住我的喉嚨。

我彎下腰,干嘔了一聲。

賀敬亭臉色瞬間變了:「你怎麼了?」

他伸手想扶我,我往後退了一步,避開了他的手。

「別碰我。」

他的手僵在半空,眼眶慢慢紅了。

「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對。」

他喉結滾了滾,「我不該總覺得你是在鬧脾氣,也不該……不該站在秦思思那邊。

你再給我一次機會,好不好?」

風吹過小區的樹,葉子嘩啦啦響。

樓上有人在炒菜,油煙味混著夜色飄下來,真實而平凡。

可我站在那里,只覺得自己和他之間隔著一場死亡。

我抬眼看他。

「我不需要你的道歉,也不需要你。」

我的聲音很平,平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
賀敬亭像被這句話打了一下,胸口劇烈起伏。

他盯著我,忽然笑了一聲,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
「是因為顧臨淵嗎?」

我皺眉。

他聲音發啞:「你是不是喜歡他?

所以才這麼急著跟我劃清界限?」

我忽然覺得很累。

有些人永遠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答案。

你說不愛,他覺得你賭氣。

你說不要,他覺得你另有所圖。

你把血淋淋的過去攤在心里,他卻只看見自己失去的占有。

「賀敬亭。」

我說,「這件事跟他沒關系。」

他攥緊那盒草莓牛奶,紙盒在他掌心塌下去,甜膩的液體滴到地上。

我從他身邊走過去,沒有回頭。

後來聽人說,賀敬亭開始拼命學習。

他不再和任何人爭吵,也不再來找我。

理科樓夜自習的燈總是亮到很晚,有人看見他趴在桌上睡著,醒來後又繼續刷題。

那股勁近乎自虐,像要把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全部壓進卷子里。

高考結束那天,整座學校像被松開了繃緊三年的弦。

成績出來,我全市第八,顧臨淵全市第一。

京大錄取通知書寄到家里時,我媽抱著那只硬紙信封看了很久,眼眶紅了一圈,又怕我笑她,轉身去廚房切水果。

顧臨淵給我發消息,只有一句話。

「新聞系,歷史系,頂峰見。」

我看著屏幕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賀敬亭也考上了本地985,金融專業。

這個成績放在從前,足夠賀母在小區里擺三天酒席。

她也的確擺了。

升學宴那天,賀家客廳和樓道都塞滿了人,紅色桌布鋪到門口,瓜子殼落了一地。

賀母戴著金耳環,笑得滿臉發亮,逢人便說賀敬亭有出息,金融專業以後掙錢,體面,穩定。

說到我和顧臨淵時,她嘴角那點笑就變了味。

「新聞啊,歷史啊,聽著好聽,能當飯吃嗎?」

她端著茶杯,聲音故意不低,「女孩子還是該學點穩當的,將來結婚生子,也不耽誤顧家。

男孩子學歷史就更可惜了,分數那麼高,怎麼不報金融?」

我媽的臉一下沉下來,手里的筷子重重放在桌上。

我按住她的手。

她看向我,眼里還有火。

我輕輕搖頭。

不是怕賀母。

只是這樣的人,不值得我媽在我的升學宴上動氣。

顧臨淵坐在另一桌,聽見這話,慢吞吞剝了顆花生,抬眼看過來,神情散漫得很:「阿姨放心,我家不缺我掙那點快錢。」

滿桌人噎住。

賀母臉色一僵,又很快擠出笑:「你這孩子,阿姨也是好心。」

我端起杯子,淡淡道:「謝謝,不需要。」

空氣短暫安靜了一瞬。

就在這時,門口忽然有人影晃了一下。

賀敬亭來了。

他比前陣子瘦了很多,白襯衫穿在身上空蕩蕩的,頭發也有些亂。

賀母看見他,立刻像找到了臺階,笑著招手:「敬亭,快過來,大家都等你呢。」

他卻沒動。

隔著一整個熱鬧的宴席,他看向我。

燈光、笑聲、杯盤碰撞聲都橫在我們中間。

那一瞬間,我忽然清楚地意識到,前世那些糾纏和疼痛,真的已經離我很遠了。

賀敬亭的手垂在身側,指間攥著一張折起來的紙,微微發抖。

他似乎想走過來,又像被什麼釘在原地。

下一秒,那張紙從他指縫里滑落,輕飄飄落在地上。

我還沒來得及移開視線,隔壁阿婆已經彎腰撿了起來。

她眼神不好,把紙舉得很高,瞇著眼看了看,嗓門一下壓過滿屋喧鬧。

她大聲念出第一行:「檢查報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