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馴

獨行

第 2 章 · 约 2035 字

「窈窈,今天還去圖書館嗎?」

放學鈴剛響,秦思思就抱著那盒草莓牛奶湊過來。

她聲音很輕,像怕驚擾誰,眼睛卻先看向賀敬亭。

賀敬亭也站在我桌邊,手里轉著一支筆,神情還是那副少年時特有的淡漠。

「你昨天不舒服,今天少做兩套卷子,我給你講錯題。」

從前我會覺得這句話很體貼。

我也確實被這樣細碎的體貼困住了很多年。

替秦思思補基礎,拉她進學習小組,熬夜給她整理錯題;為了賀敬亭留在本地,放棄我真正想去的學校。

後來婚姻像一間不透風的屋子,我在里面一點點窒息,而他一次又一次說,思思只是需要人照顧。

最後我死在樓梯間,血流進眼睛里,聽見他和賀母先問秦思思有沒有事。

我把書合上,聲音平得連自己都意外。

「不去了。」

秦思思怔住,手指把牛奶盒捏出一小塊凹痕。

「姐姐,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?

我昨天真的只是太擔心你了……」我沒有看她。

「我說了,不去。」

賀敬亭皺眉。

「林窈。」

他的語氣里有一點不耐,像篤定我只是鬧脾氣,等他叫一聲,我就會回頭。

可我已經回頭過太多次了。

我拎起書包,從他們中間走出去。

身後安靜了一瞬,秦思思像是小聲吸了吸鼻子。

她大概已經在想,等我走後,該怎樣紅著眼站在賀敬亭面前,說自己不知道哪里惹我討厭。

隨便吧。

走廊的窗戶開著,傍晚的風卷著粉筆灰吹過來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氣,胸口那團堵了很久的棉絮,忽然被撕開一道縫。

原來不等他們,也不會天塌。

我一個人回到小區樓下時,賀母正站在香樟樹底下。

她穿著深色碎花襯衫,舊布包鼓鼓囊囊掛在胳膊上,金耳環隨著她招手的動作晃了晃。

「窈窈回來啦?」

她笑得熱絡,跛著腳迎上來,從布包里掏出一個油紙袋,「阿姨今天剛買的酥餅,還熱著呢,拿上去吃。」

酥餅的甜油味撲到鼻尖。

前世我第一次去賀家,她也這樣笑著給我塞東西。

後來結婚幾年,她站在廚房門口挑剔我切菜太慢,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,連家都顧不好。

再後來,我摔下樓,她蹲在秦思思身邊,聲音抖得像要碎掉,問她肚子疼不疼。

至于我,她只匆匆看了一眼。

那一眼冷得我現在想起來,指尖還會發麻。

「謝謝阿姨。」

我往後退了半步,避開那個袋子,「我不餓。」

賀母的笑僵在臉上。

「哎呀,拿著嘛,又不值什麼錢。

你和敬亭一起長大,跟阿姨客氣什麼?」

我垂眼看著油紙袋邊緣滲出的油漬,忽然覺得可笑。

所謂親近,原來也可以收放自如。

喜歡我時,我是知根知底的好姑娘;不喜歡我時,我就是不懂事、不溫柔、不能讓她抱孫子的外人。

「真不用。」

我繞過她,徑直往樓道走。

身後安靜了幾秒,才傳來賀母壓低的嘟囔:「這孩子怎麼了?」

我沒有停。

第二天傍晚,賀敬亭來了我家。

我媽把人迎進門,看見他手里的保溫桶,臉上露出一點放心的笑。

「敬亭有心了,還特意送綠豆湯過來。

你們聊,我去廚房看看菜。」

門一合上,客廳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。

賀敬亭把保溫桶放在茶幾上,動作很輕。

「我媽熬的。

她說你昨天臉色不好。」

我坐在沙發另一端,沒有伸手。

他看了我一會兒,眉心慢慢擰起來。

「你到底怎麼了?」

這句話我也聽過很多次。

前世每一次我介意秦思思,他都會這樣問我。

你到底怎麼了?

她只是轉學生。

她只是沒有朋友。

她只是把我當哥哥。

所有的只是,最後都變成壓在我身上的石頭。

壓得我喘不過氣,還要怪我不夠大度。

「沒怎麼。」

我說,「以後學習小組我不參加了。」

賀敬亭的手停在保溫桶蓋子上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我想自己學。」

「你不是一直帶著思思嗎?

她基礎差,離了你會很吃力。」

看,多自然。

他甚至沒有先問我吃不吃力。

我抬頭看他。

十七歲的賀敬亭還很瘦,校服洗得發白,袖口有一道淺淺的折痕。

他站在那里,干凈、沉默,像一張還沒寫完的試卷。

可我已經知道答案了。

「那是她自己的事。」

我說,「也是老師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」

賀敬亭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說,喉結動了動。

「林窈,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」

「人會變。」

「因為思思?」

他終于問到這里。

我心口輕輕一縮,很快又松開。

疼痛像舊傷遇到陰雨,鈍鈍地泛起,卻已經不能讓我跪下。

「不是因為任何人。」

我看著他,「是因為我不想再浪費時間。」

綠豆湯放在茶幾上,熱氣一點點散盡。

賀敬亭沉默很久,最後只把桶蓋重新按緊。

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那種無措的神情,像伸手去抓一根熟悉的線,卻發現線已經從指縫里滑走了。

接下來幾天,我把所有能避開的時間都避開了。

課間秦思思抱著草莓牛奶過來,我就去辦公室問題;放學賀敬亭站在後門等,我從前門走;晚自習前他們去圖書館,我留在教室刷題。

我知道他們會不習慣。

可不習慣是他們的事。

周末上午,我剛從樓下買完早餐回來,家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
賀敬亭靠在墻邊,顯然等了很久。

樓道里光線暗,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,眼底有沒睡好的青色。

「你躲我?」

他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。

我拿鑰匙的手頓了頓。

「有事嗎?」

「林窈,你這幾天到底什麼意思?」

他往前一步,擋在門前,「不去圖書館,不回消息,在學校也繞著我走。

就因為我幫思思說了幾句話?」

我抬眼看他。

「讓開。」

「你先回答我。」

他還是那個樣子。

以為只要站在我面前,我就必須給他解釋,必須把情緒攤開給他檢查,必須證明我沒有無理取鬧。

樓道窗外傳來小孩追跑的笑聲,陽光落在臺階上,灰塵浮起來,像一場遲來的審判。

我忽然不想再繞彎子了。

「賀敬亭。」

我叫他的名字,「我不喜歡你。」

他愣住。

我繼續說:「也不想和你一起學習,不想和你一起照顧誰,更不想繼續這個學習小組。

我只想一個人好好學習。」

賀敬亭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。

「我什麼時候說過要你喜歡我?

我只是把你當朋友。」

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,前世無數個夜晚都在我耳邊醒了。

我只是把她當妹妹。

我只是看她可憐。

我只是朋友之間幫個忙。

原來刀不一定要很鋒利,鈍刀割久了,也會把人割得血肉模糊。

我輕輕笑了一下。

「那正好。」

他怔怔看著我。

「朋友也該有邊界。」

我把鑰匙插進鎖孔,語氣冷靜得不像十七歲的自己,「以後別再來堵我,也別替我安排任何事。」

門鎖咔噠一聲打開。

賀敬亭還站在原地,像終于聽懂了什麼,又不肯相信。

我推門進去,在關門前看了他最後一眼。

「我說的每一個字,都是認真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