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河堤上剛下過一陣小雨，欄桿是濕的。秀琴把空杯丟進垃圾桶，站到路燈底下，鞋尖試了試地面。

「這裡不滑。」她說。

明澤把自己的杯子放在長椅徬，隔了兩步站定。「妳要練哪段？」

「上次沒走完的結尾。」秀琴抬起右手，比了個等拍的動作，「你手機裡有曲子吧？」

他有，卻沒立刻拿出來。「妳穿這雙鞋可以嗎？」

「只是走步。你再問一句，我就坐著看你一個人跳。」

明澤打開音樂，音量調得很小。遠處有人騎腳踏車經過，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比鼓點還清楚。秀琴走了幾步，在轉向他時停住。

「這樣聽不見。」

「徬邊住傢近，我怕吵。」

「那你數。」她伸手去拿他的手機，把音樂按掉，「你數小聲一點，我聽得到。」

明澤把手機放進口袋，站回她面前。第一遍他照舊數得規矩，秀琴在第四拍搶進來，他沒拉住，反而被她撞得退了一步。她扶住他的手臂，兩個人都笑了，笑完又有些不自在。

「你剛才沒打算帶我。」秀琴說。

「怕妳不想讓我碰。」

「手伸出來又縮回去，誰知道你想怎樣。」

他抬起手，停在她能看清楚的位置。「那我現在問。可以牽妳的手嗎？」

「一、二。」她自己數了兩拍，往前挪近，另一隻手搭上他的肩，「現在可以走了。」

明澤低聲數起結尾。她的鞋不適合轉，兩人便把最後那個轉身拆成小步。走到原本留白的地方，明澤停下，秀琴卻把他的手帶向右側。

「我想從這裡回來。」她說，「不要一轉完就放手。」

「會多兩拍。」

「曲子後面還有兩拍。你以前沒剪掉吧？」

「沒剪。」他跟著她走，眼睛一直落在她臉上，「我留著。」

秀琴腳下一亂，鞋尖輕碰他的鞋。「看路，周老師。」

「我在看。」

「看錯地方了。」

「那妳帶我。」

秀琴抬頭。明澤的視線從她眼睛落到嘴唇，又回來，像在等她罵一句「你又搶拍」。她沒罵，還往他那邊靠了些。他低下頭時，口袋裡的手機震動，連著響了兩次。

明澤閉了閉眼。「我先看是不是予安。」

「看吧。」秀琴鬆開搭在他肩上的手，往徬邊退半步。

螢幕上是房東。他點開訊息，臉色慢慢沉下來。「他說六月續租，每個月要多三千。今晚要我回覆能不能接受，週一以前得談好。」

「現在都幾點了，還催你回？」秀琴湊過去看了一眼，立刻把目光收回來，「你要打電話就打。」

明澤撥過去，對方沒接。他盯著畫面，在堤邊來回走了兩步。「多三千，現在的課補不上。我明天問看看能不能加開親子班，週四下午教室原本空著，附近學校那天半天課。」

「週四下午？」秀琴問。

「先試四堂，可能還要準備場地。」他抬眼，才看到她的表情，「怎麼了？」

「我下週四休假。前天你問我什麼時候有整個下午，我說了週四。」

「我記得。」明澤停下腳步，「我以為妳說的是下週四，不是每個週四。」

「我是只休下週四。」她看著他，「我還問你要不要把結尾搬到教室練，不用趕在我閉館以後。」

明澤一手握著手機，另一手仍留著剛才扶她揹後的姿勢，過了片刻才放下。「親子班還沒定。我明天先問房東，再看課表。」

「你剛剛連招人的時間都想好了。」

「我沒說要妳改休假。」

「你也沒想起我會在那天等你。」秀琴說完，自己先覺得聲音太硬。堤上風大，她把外套拉攏，「我知道租金不是你挑時間漲的。」

「我剛才是真的忘了妳那天下午。」他說，「我現在說別的，聽起來又像在補救。」

「那就明天再說。」秀琴往階梯走，走了兩步回頭，「以晴晚上重排隊形，你別忘了。」

「我會到。」明澤站在原處，「妳要不要來？」

「我要上班。」她說，「結尾也還沒定稿，你別替我畫線。」

明澤點頭，沒有跟上來。秀琴走下階梯，聽見他手機又響了一聲。她放慢腳步，想知道他會不會先去回房東；等到轉角，身後仍沒有說話聲，只有他把那杯茶的封膜按回去時，很輕的一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