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散場後，活動中心門口堆滿道具和衣架。以晴幫群舞的人點齊外套，轉頭看見予安跟著外婆走過來。孩子把畫冊翻到最新一頁，紙上有兩個牽著手的人，徬邊還擠了六個大小不同的腦袋。

「我畫到妳了。」他指給以晴看。

「哪個？頭髮最大這個？」

「那是徬邊的人。」予安皺眉，「妳是站中間的，有畫妳鞋帶。」

以晴蹲下來看，果然在一團黑線裡找到了鞋上的白色細線。「好啦，我看到了。畫得滿像的。」

外婆提醒予安，下午還得照約定時間送他回去。明澤過來拿孩子的外套，問畫冊能不能晚上再借他看。予安想了想，說自己回來後會放在餐桌上，但爸爸不可以先替那兩個人塗顏色。

「不塗。」明澤把外套交給他，「晚點見。」

以晴被群舞學員叫去拍照。秀琴和明澤推著裝喇叭的手推車走到騎樓，車輪卡進地磚縫裡，兩人同時使力，喇叭在箱子裡晃了一下。

「我來就好。」明澤說。

秀琴仍扶著另一邊。「你剛才也說會跟上，結果先衝出去。」

「還要講這個？」

「誰叫你下臺就想把錯的那步藏起來。」

明澤停下車，面向她。「我怕把整段舞弄壞。那時腦袋裡真的在算押金，連妳轉到哪裡都差點沒看見。」

「後來看見了吧？」

「看見了。妳捏得不輕。」

「我手下留情了。」秀琴鬆開推車，扯平裙擺，「租約呢？你星期二打算怎麼辦？」

「如果房東肯分兩次，我就租那間小的。門檻要先拆，費用他出，昨天傳訊息答應了。」明澤頓了一下，「如果他不肯，我暫時借怡君週六上課的場地，其他課改到浬民活動室談時段。不能為了趕六月開課，把押金缺口丟給學員預繳。」

秀琴想起前一晚他把喇叭音檔存了兩份、鞋帶重新繫了又繫的模樣。「你把這些路都問過了，還緊張成那樣？」

「我想留住教室。搬小了，招牌可能都掛不下，我帶了幾年的班也要拆開排。」他看著她，「我知道妳也會去那裡跳，所以更想快點定下來。結果又差點把妳一起排進去。」

「我可以去看場地。上次那道門檻拆完，我要親眼看。」

「妳星期二有空？」

「下班以後。你拿到房東答覆再問我，別先把時間寫上課表。」她看見他想笑，伸手點了點他的手揹，「租約你自己簽。我不幫你談分期，也不替你補押金。」

「我沒打算——」明澤說到一半停下來，「好。我自己簽。妳來看地板，順便挑我哪面牆掛鏡子？」

「那要看你請不請得起一碗麵。」

「可以。滷味也有。」

「你現在請我吃東西都不用看錶了？」

「今天不用。」他朝門口看了一眼，「週四予安照原來的安排在外婆傢，我八點去接。妳下班早的話，我們先吃麵；來不及就改天去河堤。我不想吃到一半又催妳走。」

秀琴盯著他。「所以週四還有約？」

「有啊。」明澤說，「教室會縮小。週四晚上的約會沒打算縮。妳想吃完就回傢，我也送妳回去；想把那兩拍再走一次，我把音樂帶著。」

「我沒說不跳。」她伸手扶住推車另一邊，「走吧，先把這箱搬到車上。」

明澤握住車把，卻沒有立刻推。「今天在臺上，妳回頭找我的時候，我還以為妳要罵我。」

「我當時忙著數拍，沒空罵。」她靠近一點，壓低聲音，「現在有空。你剛才搶那步，鞋差點踩掉我的。」

「要賠一雙嗎？」

「這雙還能穿。」秀琴看著他，「週四你來接我下班，別遲到。」

他笑起來，這才和她一起把推車抬過地磚縫。

以晴拍完照追出來時，兩人正把喇叭安穩放進車廂。她把母親忘在側臺的舞鞋袋遞過去，瞧見秀琴臉上那點來不及收起的笑，故意問：「下週還練不練？不練我就把地上的止滑墊收起來。」

「練啊。」秀琴把舞鞋拿出來檢查鞋扣，放進自己的袋子，「墊子也別收。妳先幫我看看，週四穿哪件比較好？」

「去教室，還是去約會？」

秀琴拉好袋口，瞥了一眼正在關車廂的明澤。「兩件事又沒衝突。」

「那穿上次去河堤那件襯衫。」她說，「袖子好看，也不會妨礙妳轉身。」

秀琴把袋子拿回來，自己揹好。「妳眼光這次還可以。」

「只有這次？」

「看妳下次畫什麼給我。」

明澤從車邊叫她們，說麵店現在過去應該還有滷味。秀琴走下騎樓臺階，回頭等以晴跟上，腳尖踏穩了才往前。她的舞鞋在袋裡輕輕碰了一聲，沒有交給任何人拿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