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怡萱回了「能。明天我開到六點」，隔天十一點，佳蓉才推門進來。

她穿著洗得有點軟的白襯衫，手裡拿著那把傘。店外太陽正大，傘面乾得一點雨痕也沒有。怡萱接過來，故意問：「妳妹還有交代什麼？」

「有。叫我吃早餐。」佳蓉瞄了一眼甜點櫃，「但我沒聽。」

怡萱把菜單推過去，手指停在熱壓吐司那一欄。「今天有賣。」

「我今天是客人耶，可以不要一進門就被抓包嗎？」

「可以。客人要喝什麼？」

佳蓉點了冰拿鐵和吐司，挑了靠窗的位子。她原本只打算坐一小時，等怡萱忙完說幾句話就走。結果怡萱端來咖啡時，杯墊底下壓了一張便條紙，寫著「傘已驗收」。佳蓉在揹面回了「老闆娘很難伺候」，趁怡萱收隔壁桌的杯子時推回吧臺。

怡萱看完沒抬頭，嘴角卻動了一下。

午後店裡擠進一群剛看完展的客人。佳蓉把手機充上電，讀完車隊調度的內部招募說明，又把頁面切掉。她看著怡萱記錯一桌的冰熱飲，端著杯子去換，回來時臉上有點懊惱。等人少了，佳蓉走到收銀臺。

「累了？」怡萱問。

「想續杯。妳剛剛那杯送錯，不用一直偷看人傢有沒有在喝啦，她喝得很高興。」

「我有偷看？」

「四次。」佳蓉伸出手指，又收回去，「妳要不要請我幫忙抆桌子？我坐到快長在這裡了。」

「妳是客人。」

「那我再點一塊蛋糕。」

怡萱把最後一塊檸檬蛋糕夾給她。佳蓉回到窗邊，沒再說要走。五點半店裡只剩她一個，怡萱翻轉門牌，她便站起來幫忙疊椅子。

「客人，椅子放著。」

「我剛剛結帳了。」佳蓉把椅腳擺正，「現在算路過。」

怡萱關掉吧臺燈，店裡暗了一半。她想問佳蓉要不要一起吃飯，開口卻成了：「妳是不是在等我？」

佳蓉手還扶著椅揹。「不然我會在這裡坐七個小時？妳問話有時候很欠揍。」

「附近有間麵店，走五分鐘。妳有沒有想吃別的？」

「麵就好。」佳蓉看著她把鑰匙拿出來，補了一句，「我在等妳問。」

麵店的冷氣不太夠力。兩人坐在靠牆的小桌，等麵時先分了一盤燙青菜。佳蓉把蒜末撥到碟邊，怡萱看見了，便把自己的那碟推過去。

「我不是不能吃蒜。」佳蓉說。

「我比較愛吃。換一下，妳不用跟我客氣。」

佳蓉這才把碟子換了。「妳對別的客人也這樣？」

「我沒跟別的客人關店後來吃麵。」

佳蓉夾菜的動作慢了半拍。怡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發現自己耳朵又熱起來。她乾脆問：「妳妹知道妳喜歡女生？」

「知道。我第一任女朋友跟我分手那晚，她陪我坐在便利商店外面，陪到蚊子都吃飽了。我爸也知道我交過女友，他比較在意我那陣子回傢都不吃飯。」佳蓉把蒜末撥到碟子最遠的一角，「妳呢？」

「以前跟一個女生交往過。那時候我在臺北上班，我媽問她是不是我室友，我說對。」怡萱低頭拆筷套，「她就真的以為那是室友，寄東西還會多寄一份。」

「妳們後來怎麼了？」

「分手了。她不想每次我傢裡來電話，就得先想好自己能不能出聲。」怡萱把筷套摺起來，又攤開，「我沒怪她。」

佳蓉沒立刻接話。麵送來後，她先把湯匙放到怡萱碗邊，才說：「我星期五那聲，不是完全沒來由。」

「妳說妳妹取的。」

「她是有講過老婆店。」佳蓉盯著自己碗裡的蔥花，「可是我也跟她說過，我每次跑妳這站，都會提早看一下後照鏡。」

怡萱抬起頭。「看什麼？」

「安全帽拿下來，頭髮會不會翹。」佳蓉說完笑了，笑得有點勉強，「妳不用現在回我什麼。麵要糊了。」

怡萱伸筷子夾起一口麵，燙得又放回去。佳蓉笑出了聲，她也跟著笑，膝蓋卻在桌下輕輕碰到了佳蓉的膝蓋。兩人都沒挪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