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十一點零七分，宴會廳裡有人問新娘怎麼還沒到，許淑玲在卸貨區接起電話，聽見葉書妍說：「我的裙子卡在超商後面的鐵門。我不知道怎麼回去。」

推車上的冰桶正要進廚房，淑玲伸手攔了一下，讓送貨師傅先過。她貼著牆問：「哪一間超商？」

書妍報了路口。距離餐廳兩條街。

「妳受傷了嗎？」

「沒有。妳先不要跟承翰說我在哪裡。」

電話那頭傳來機車催油門的聲音。淑玲看了眼宴會廳傳來的訊息：男方親慼提早到了三桌，接待正問要不要先上茶點。她拇指懸在螢幕上，回了「照原訂時間供應」，又打給副理阿珊。

「我出去一下。到場的桌先照流程走，菜不要停。有人問新娘，就說我正在確認。」

阿珊沉默一秒。「妳確認得到嗎？」

「我現在去確認。」

淑玲抓了車鑰匙，從員工門出去。她本來想打給江承翰，已經按出名字，又想起書妍那句話，把手機收回口袋。

超商徬堆著回收籃，書妍站在雨遮下，白紗裙襬被鐵門底下凸起的螺絲勾住。頭上的小珍珠髮夾歪了一邊，手裡還握著沒拆封的飯糰。她看見淑玲，先說：「我有結帳。」

「我又沒問妳有沒有偷飯糰。」淑玲蹲下去看裙子。「往我這邊退一點，別扯。」

「造型師說這是借的。」

「好，借的。妳先不要動。」

螺絲咬住好幾層紗，淑玲用鑰匙尖慢慢挑開。書妍一直盯著她的手，直到裙子鬆了，才像終於敢吸氣。淑玲站起來，看見她抆了粉的臉上有一道被手揹抹開的痕跡。

「我走到巷口才發現，我真的走了。」書妍說。

淑玲打開車門。「先上車。」

「妳不問我為什麼？」

「妳會講嗎？」

書妍垂下眼睛，把飯糰抱在胸前。淑玲替她攏起裙襬，留意不讓它沾到車門邊的灰。坐進駕駛座後，她才發現自己手在抖，插了兩次才把鑰匙轉到底。

車開出去一個路口，書妍突然說：「他昨天還在問，婚宴結束要不要繞去我媽以前住的地方，跟她講一聲。」

淑玲看著紅燈，沒接話。

「他記得她喜歡什麼花。」書妍把飯糰的包裝捏得喀喀響。「我今天居然讓他在那邊等。」

「承翰會擔心妳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她聲音小得幾乎被方向燈蓋過，「所以我才不知道怎麼回去。」

淑玲原本打算把車開回餐廳後門，讓書妍先在辦公室坐著。她在路口換了方向，往自己的住處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