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傍晚，書妍打電話來時，淑玲正盯著手機裡建偉傳來的訊息：另一傢食材商明早才回覆。只有公事，連句尾的「行嗎」都沒有。

「我約承翰六點半在公園。」書妍說，「我會跟他講彰化的教室，還有那間房子。」

「妳要我陪妳？」

「到入口就好。我想自己進去。」

淑玲下班去接她。書妍穿著平常上課那件有顏料小點的牛仔外套，手裡捏著改過的親友通知。她把「我們會處理費用」後面添了「待核對後，再分別通知」，落款仍留著兩個名字。

「妳今天有跟他說我要去嗎？」書妍在車上問。

「沒有。只說妳看過通知了。」

「我打電話約他的時候，他停了好久。我以為他會問妳。」

「他沒打來。」

書妍把紙折起來，沒再說話。到了公園，承翰已經站在步道徬，手上沒有拿東西。看見她們下車，他朝淑玲點了點頭，先等書妍走過去。

淑玲停在入口的飲水機徬。兩人沿步道走了幾步，書妍把通知拿給承翰；他沒有立刻打開。淑玲退到販賣機那側，替母親回了訊息。母親問她今晚回不回洗衣店吃飯，還說烘衣機又吞了客人的十塊錢。淑玲打了「不回」，想想又補一句「週末去幫妳拆」。母親回她：「先顧妳自己那臺，講話不要又卡住。」

她對著螢幕皺眉。母親連人都沒見到，也知道她今天有話沒講完。

步道那頭，書妍停下來。風把她的聲音送過來一小段：「我去看兩次了。我一直騙你我在學校。」

承翰低頭看著那張紙。「妳想租多久？」

淑玲聽得心一緊。書妍也抬起臉，半晌才說：「你現在就要幫我算嗎？」

承翰把摺紙握皺，又攤開。「抱歉。我剛剛一聽到彰化，就在想妳每天怎麼通勤。」

「我不打算每天通勤。」

「嗯。」他站了好一會兒，「妳媽過世那陣子，妳說傢裡太安靜。我就去找房子，找離學校近、樓下有便利商店的。每次妳說想她，我都急著安排下一件事。我以為妳住進來，晚上就有人陪妳吃飯。」

「我知道你有用心。」書妍看著他，「可是那間教室，我也想了很久。想到不敢跟你說。」

承翰沒有馬上回答。他們往步道裡走，聲音被跑步的人和腳踏車鈴蓋過。淑玲轉過身，去買了一瓶水，沒有再看。

天色暗下來時，她聽見有人叫她名字。建偉從公園外的騎樓走過來，換了便服，兩手各拿一杯熱豆漿。
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？」淑玲問。

「阿珊說妳在這附近等人。我去復健診所拿我爸的收據，順路。」他把其中一杯遞來，「無糖的。買錯妳自己加糖。」

淑玲接過，紙杯燙得她換了隻手。「你爸今天復健？」

「我妹陪他去。他說自己能走回傢，走到半路又打電話叫她下樓。」建偉看了眼步道裡，「她們還在談？」

「嗯。我沒有過去。」

「我看到了。」

淑玲捏著杯蓋邊緣。她想提樓梯間那句話，建偉卻先喝了一口豆漿，燙得皺眉，還硬是不肯放下杯子。她差點笑出來。

「下午那句很難聽。」她說，「我知道你不只是在算帳。」

建偉看著她。「我也有話要講。可是現在講，我怕又講得像在跟妳對表。」

「你剛剛差點把舌頭燙掉，還能對表？」

他終於笑了一下，望向公園另一頭。「書妍如果等一下還要妳載，妳就在這裡等。我再走一段路去牽車。要不要一起？」

淑玲看見遠處書妍和承翰坐上長椅，兩人中間隔著一個人的位置。她拿出手機傳給書妍：「我在公園外面，要走開一下。妳要回去就打給我。」訊息顯示已送達，她才把手機收起來。

「好。」淑玲說，「豆漿喝完之前，你先別對表。」

「那妳走慢一點。」建偉側身等她跟上，「我剛才拿收據，還被我爸抓去聽他罵復健師。」

淑玲跟著他往有路燈的騎樓走，手裡那杯豆漿仍熱。她沒有問他要把她帶去哪裡；走過公園轉角時，建偉放慢腳步，讓她先說起自己母親那臺吞錢的烘衣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