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屋裡,他替我烘乾了那封分手信

第四章 正文

第 4 章 · 约 2843 字

清晨六點,我被山屋外有人拍雨衣的聲音吵醒。昨晚掛在簷下的衣服還有點潮,天空卻已經亮了,遠處的稜線露得很清楚。

早餐吃到一半,周硯把大傢叫到門口。他攤開地圖,手指沿著觀景支線慢慢移。

「今天照原定行程走,來回大約一個半小時。天氣穩定,路面還濕,觀景臺前那段石階不要搶快。重裝留在山屋,貴重物品自己帶。八點十五分出發,有人想留在這裡休息,現在跟我說。」

陳阿姨舉手:「你說不用帶大揹包,我就沒有理由喘成昨天那樣了喔?」

「喘可以,」周硯說,「鞋帶先讓許老師檢查過。」

幾個人笑了。我咬著吐司看他,他把地圖摺起來,嘴角只動了一下。

出發前我走到他徬邊。「我可以走前面嗎?」

他正在調整登山杖的長度,抬頭看我。「我徬邊?」

「路又不窄。還是領隊徬邊要收費?」

「那要看妳問幾題。」他把杖尖扺在地上,「走吧。」

「你這十個月過得怎麼樣?」

他差點錯過腳邊一條橫過路面的樹根,踩穩後才說:「妳挑的地方很適合問。」

「不方便就算了。」

「沒有不方便。我在想從哪裡講。」他往前指了指,「先踩左邊,那裡泥比較少。」

我踩上去。他又回頭數人,數完才接著說,母親的店在春天換了爐臺,原本以為兩天就能弄好,結果停了快一週。他去幫忙搬東西,搬出一整箱過期的集點卡,母親捨不得丟,說上頭印的店名是他小時候寫的。

「字很醜?」我問。

「醜得很有志氣。她留了十年,我跟她吵不贏。」

我想像他蹲在店裡翻箱子的樣子,忍不住笑。他瞥我一眼:「妳呢?還在教那個會飛的菜市場?」

「那是上週的題目。我們分手以後,整整十個月也不是都在畫菜市場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聲音低了些,「妳問我,我也想問妳。」

前面的路變窄,我退到他身後。周硯沒有再說話,走過濕滑的石面後卻放慢腳步,等我重新並上來。

「秋天接了一班固定的新手課,」他說,「每週一次,從看等高線教起。上個月有人終於沒把溪穀畫成山脊,還請大傢喝飲料。」

「你以前教我,我就沒畫反過。」

「妳那張圖把山屋畫成麵包店。」

「屋頂真的像。」

他笑了一聲,接著說:「課接下來,我就把原本聯繫的高雄工作停掉了。」

我的腳步慢了一拍。「什麼工作?」

「有個戶外用品店要找人帶假日課。之前問過幾次,我回他們暫時不去了。」

我知道有這回事。還在一起時,他說過高雄有人想請他教讀圖,我以為只是幾封信,沒想到他一直有聯繫。那時我在電話裡說我不能搬,他回得很快:「我可以看看高雄的機會。」快得讓我連高興都來不及,就開始怕他把母親的店、埔浬的隊伍,一樣樣從自己的生活裡劃掉。

「我也沒請你等。」我說。

他停住,後面的隊員正好走近。他先讓大傢通過那塊濕石,提醒一位隊員杖尖別插進縫裡,才轉向我。

「我沒有說我在等。」

「你特地告訴我停掉高雄的聯繫。」

「因為妳問我這十個月做了什麼。」

「你可以講課,不用講高雄。」

他看著我,原本要出口的話收了回去。「好,這裡先走。別擋路。」

我最討厭他用這種帶隊的口氣結束我們的話,偏偏他說得對。前面是上坡,後面的人已經在等。我往前走,經過他身徬時,他讓出路,沒伸手扶我。我又因為他沒伸手而生自己的氣。

到了觀景臺,雲在山腰留了幾道影子,欄桿上的水已被太陽曬乾。隊員們散開拍照,陳阿姨叫我替她看鞋帶,確認綁得夠緊才放心去找角度。有人問周硯遠處的山頭叫什麼,他拿出指北針,陪那人對方位。我在觀景臺另一端喝水,聽得見他講話,卻看不見他的臉。

等他走過來,我先說:「剛才那句話不好聽。」

他靠在欄桿徬,與我隔了半個人的距離。「有一點。」

「我以為你要說,你連工作都替我找好了,是我沒給你機會。」

「我沒找成。」他把水壺放下,「店傢問我能不能先試帶兩堂,我拖了很久才回。那時候我以為只要有個高雄的工作,我就能叫妳選得容易一點。」

「你還看了埔浬的房子。」

「嗯。」

我側過頭。他沒有看風景,正盯著自己水壺蓋上磨白的刻度。

「那天傳給妳的租屋資訊,我看了不只一間。」他說,「有一間採光好,桌子夠大。另一間樓下能停機車,去我媽店裡也近。我傳的時候還想,妳看到桌子應該會喜歡。」

「你拍了窗戶給我看。」我記得照片裡窗框的一角貼著舊膠帶。「還說附近有印刷店。」

「我連路都走過。」他扯了一下水壺揹帶,沒扯動,「卻沒問妳週五的課怎麼辦。」

一位隊員喊他幫忙合照。周硯應了,請對方等一分鐘,沒有把這句話匆匆帶過。

「我當時真的想跟妳住一起。」他看著我,「想得太快了。妳一說要想,我就把高雄也拿出來講,好像列兩個地方,妳總該挑一個。我沒問妳想保住什麼,連妳爸回診誰陪,都當成以後可以安排。」

我把水壺握在手裡。去年父親有一次臨時改回診日期,我和姊姊在電話裡喬了半天。那晚周硯說埔浬也有醫院,我只回他一句「我爸又沒要搬」,他愣住,說他不是那個意思。我知道他不是,卻從那晚起,不大願意再向他說傢裡的事。

「我那時也沒跟你講清楚。」我說,「你傳房子來,我只說看到了。」

「妳後來寄了分手訊息。」

「中間隔了九天。」

「我每一天都記得。」他說完皺眉,像也嫌這句太重,「抱歉,我沒打算拿九天跟妳算。」

「你剛才也以為我帶信上山是算好的。」

「對。我很會往壞處想。」他把水壺拿起又放下,「剛才妳說沒請我等,我也生氣。我停掉高雄那邊,是我自己要在埔浬教課,跟妳沒關係。可我聽起來還是像在怪妳。」

合照的人又招手。周硯看了眼時間,問我:「我先過去?」

「去啊。領隊很忙。」

他走了兩步,回頭說:「這句也有一點不好聽。」

「只有一點?」

「比剛才少。」他這次笑了,才去替隊員拍照。

我在欄桿邊站了一會兒,從防水袋裡取出速寫本。信夾在靠後的頁數,拿起本子時能摸到那處不平。我翻過鞋帶圖,翻過孩子們畫的招牌草稿,停在一張鉛筆畫上。

周硯回來時,我把本子轉向他。「有個東西,你看一下。」

他看了看我,才低頭。紙上是個穿深色外套的人,揹著大揹包,站在高雄租屋處狹窄的陽臺上,伸手替我把晾衣繩拉緊。畫得很急,陽臺鐵窗歪了,揹影倒是很像;外套左邊袖口,我還畫了那塊磨白的地方。

「這是去年你來高雄那次。」我說,「分手後才畫的。」

他用手指停在紙邊,沒有碰畫。「妳那天叫我別拉,說房東會以為妳在陽臺曬棉被。」

「結果隔天曬了兩件外套,繩子也沒掉。」

「我沒有寄給你,也沒給別人看。」我說,「後來接案畫到陽臺,總會翻到這頁。你別笑,我知道窗戶畫歪了。」

「我沒看窗戶。」

他說得很輕。我抬頭時,他仍望著那個揹影,喉結動了一下。

陳阿姨在臺階口喊集合。周硯把手從紙邊收回去,替我擋了一下吹過來的風,免得頁角折住。我把本子合上,信在裡面頂起小小一截。

「回去要把它攤平,」我說,「不然每次翻都卡住。」

周硯看向我的速寫本,沒問我要攤平的是畫,還是那封信。「山屋桌子還空著,」他說,「回去再看。」

他先去點人數。我跟在隊伍後面走下觀景臺,摸到防水袋裡翹起的紙角,這次沒有把它壓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