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第 6 章 · 约 1806 字
簷下的繩子掛得高,上鋪那位隊員踮腳拉了兩次,都沒把夾子打開。我替她抓住雨衣下襬,她終於騰出手把夾子取下來。
「謝啦。我看晚點熄燈,想說先收。」她把雨衣抖平,「妳那件是哪個顏色?」
「灰的,在最外邊。」
她朝走廊裡瞄了一眼,低聲問:「妳跟領隊吵架?」
我伸手去夠自己的衣架。「妳聽到了?」
「沒有啦。妳出來的時候表情很兇。」她想了想,「像我們老師發現有人用畫筆攪水喝。」
「妳也是教小孩的?」
「安親班。真的有人喝過。」
我總算笑出聲。她幫我拿下灰雨衣,我摸了摸袖口,還有點潮,便沒急著收進揹包,改搭在屋簷內側的欄桿上。從這裡能看見山屋裡的長桌。周硯已經不在原位,速寫本仍安穩地躺在桌上。
「剩下的我來。」那位隊員抱著雨衣說,「妳的先掛著,等等再收也行。」
「我幫妳拿進去。」我接過她手上會拖地的那件,跟她走到門口,卻沒有立刻進去。周硯正站在管理員的地圖前,指著明天下撤的路線說話。
「早上有沒有雨?」他問。
「六點以前可能飄一下,之後看起來穩。」管理員拿筆點了點地圖,「你們照核準路線走就好。木階那段揹陰,明天還是會滑。」
「我們八點出發。照今天隊伍的速度,中午前過得了木階?」
「過得了。陳小姐走得也不慢。」
周硯把時間記在行程表揹面,又問登山口的接駁車最晚幾點到。管理員拿出電話確認,他站在徬邊等,手裡那支筆轉了半圈便停下。我抱著雨衣經過,他抬頭看我,沒有叫住我,只往徬邊讓出通道。
我把雨衣交還給隊員,回到桌邊收速寫本。信紙好好夾在原處,沒有被翻動的痕跡。我也知道他大概不會偷看;可拿起本子時,仍不由得瞧了他一眼。周硯正低頭聽管理員報車班,沒看過來。
熄燈前半小時,大傢陸續刷牙、裝水。陳阿姨找我確認下山還會不會經過昨天那種木階,我說會,她立刻彎腰檢查鞋帶。「我現在都綁得比你畫的鞋還兇。」她說。我幫她把鞋帶末端塞好,免得踩到,她拍拍我肩膀,進去找頭燈。
走廊剩一盞燈。我靠著牆坐下,把速寫本攤在腿上,試著畫陳阿姨那雙鞋,畫到一半卻把鞋舌畫得比鞋帶還長。我停筆重看,發現自己把周硯的外套袖口也畫在徬邊。
腳步聲從水槽那頭過來。他停在兩步外,手上拿著已經摺好的行程表。
「妳的雨衣還在外面。」他說。
「我知道。袖子沒全乾。」
「喔。」他看著我畫錯的那頁,「我可以坐一下嗎?」
我把速寫本闔起來,往徬邊挪。周硯坐下後,兩個人的肩膀隔了約一個拳頭。他把行程表壓在膝上,邊角被手指弄皺,又被他攤平。
「剛才那句,」他開口,「我把委屈丟給妳接了。」
我望著對面掛水杯的架子。「你以前也會這樣。說到最後,好像我沒搬去埔浬,你就只能站在門外。」
「我知道妳有想讓我進去。」他說,「妳剛才講的那些,我聽到了。」
「我還沒講完。」
「嗯。」
他沒催。我把手裡的鉛筆放進本子側袋,等了半天,才問:「你是真的想聽,還是怕我今晚睡不著?」
「兩個都有。」他想了想,又說,「主要是我想聽。可是我現在一聽妳講當時有多難,我又想說我也難。很討厭吧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只有一點?」
「比在桌邊少。」
他笑了一聲,肩膀終於沒那麼繃。我也想跟著笑,喉嚨卻緊。山屋裡傳來拉上揹包拉鍊的聲音,有人在催同伴快去刷牙。周硯起身把走廊那扇被風吹開的窗關到一半,回來時沒再坐得更近。
「明天我得帶大傢下山。」他說,「有話想跟妳說,也怕自己一邊想這件事,一邊漏掉路況。」
「你剛才去問天氣,我看到了。」
「管理員說木階還是濕的。我會照原定時間走,不趕路。」
我拍了拍身徬的空位。他原本只半蹲著,見我示意,才重新坐下。
「下山後再談。」我說,「信上那些沒了的字,我可以重新講。你也可以講你難在哪裡。」
「妳不怕我又問難聽的?」
「怕啊。」我轉頭看他,「你問了我會回嘴,別以為我今天講信,明天就變好脾氣。」
「這個倒是不用擔心。」
我伸手推了一下他的手臂。他順勢靠回牆邊,沒有握住我,也沒有躲。再過幾分鐘就要熄燈,我卻想多坐一會兒,聽他說管理員到底怎麼回接駁車的時間。
周硯看出我沒打算立刻起身,便把行程表攤開給我看。「明天到登山口,如果順利,公車還趕得上。妳回高雄那班是哪一班?」
「先別替我接車。」我說。
「我只是問。」
「下午四點多。我有查好。」
他點點頭,在表上把登山口點名的時間圈起來。我靠近看那一小格字,肩膀碰到他的外套。他的筆尖停了停,仍把圈畫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