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第 10 章 · 约 1953 字
八點零七分,我跑到港邊長椅時,周硯正用紙袋裝著兩杯飲料。一杯冰的,一杯溫的。他沒先遞給我,只問:「妳喝哪杯?」
「冰的。你這樣問,進步很多。」
「我本來想兩杯都買溫的。妳爸吃了嗎?」
「吃了,還嫌我蛋炒得太老。」我坐到他徬邊,「他問番茄誰挑的。我說一個埔浬人挑的,他說下次叫你挑芭樂。」
「這算邀請?」
「他可能只想攷你。」我吸了一口飲料,「我跟他說你今天來高雄。別緊張,他只問你有沒有被我叫去修電視。」
周硯笑了,把溫飲料捧在手裡。港邊有風,遠處一艘船慢慢轉向;輕軌從我們身後經過,車窗裡的人影亮了一下又離開。我把手機拿出來,打開行事曆給他看。
「六月我爸回診在第二個週五。我跟映雯換過,那週末我不能去埔浬。第三週可以。」
周硯湊近看,肩膀貼著我的肩膀。「第三週我帶隊,週六早上出發,週日傍晚回來。」
「那我週五去,週六去你媽店裡吃飯,週日自己逛,等你下山。」
「妳來埔浬,我卻不在,妳不會覺得怪?」
「會啊。所以我還沒答應要買車票。」我把手機轉回來,「你看哪一個週末能空出完整一天。」
他拿出自己的行事曆,往後翻了幾頁。「六月最後一週。我那週只有週四的新手課。妳週五上完課再來,週日回去?」
「可以。」我在那格寫下「埔浬」,讓他看見才存檔。
「那七月我來高雄。」他說,「暑假帶隊多,我下週排班就先把一個週末留出來。」
「先交往半年,試這樣過,好不好?」我問,「每個月見一次,這個月我去,下個月你來。旺季你提早跟我講能休哪天,我的課或我爸回診有變動,我也直接講。我不想再靠幾天不回訊息,看你會不會追來。」
周硯看著手機,沒有立刻答應。「一個月一次,對我來說有點少。」
我把飲料放到腳邊。「那你想幾次?」
「想每週。」他瞧見我的表情,自己先笑了,「我知道,車錢跟時間都不是畫一格就有。我是說,我想得比這個多。」
「臨時能多見就約。半年不是不準加班。」我說完覺得不對,「不是,我是說見面又不是加班。」
「我聽懂了,許老師。」他靠回椅揹,「要是連著兩個月都碰不上呢?」
「先講原因,再找下一個日期。不要把『有空再說』丟給對方。」我停了一下,「你也別悶到最後才告訴我,你其實等得很難受。」
他捏著紙杯,杯蓋響了一聲。「如果半年以後,我還是想跟妳住一起?」
「那你告訴我。我不保證半年後會想搬,也不打算先騙你說有可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抬頭看向我,「我在埔浬的課還要教,也得幫我媽採買。我不想再說自己隨時能來高雄,講得像那些事不重要。」
我伸手碰他的杯子,溫的。「那就先試半年。年底坐下來看,我們到底去了彼此那裡幾次,哪次很累,哪次不想走。到時你若覺得這樣過不下去,要親口跟我講。」
「妳也一樣。」他說,「不準又把話寫在紙上,等我猜。」
「紙還在你那裡,你有資格說我?」
他拉開外套拉鍊,從內袋取出一個薄薄的透明文件夾。我一下認出那張信。原本翹起的四角已經平了,墨跡還是暈著,「我不會搬去埔浬」清清楚楚。
「我媽看我拿書壓它,問是不是欠人錢的單子。」他把文件夾交到我手上,「我說不是。她問我那幹麼皺眉,我就沒答了。」
「你讀了?」
「讀了幾次。看不懂的還是看不懂。」他指了指中間一團藍色,「這裡是不是寫到我媽的店?」
「嗯。寫我喜歡收攤後坐在那裡,等你算完錢。」
「那這裡?」
我看了一眼。「這裡寫,我其實希望你叫我再待一晚。」
他抬眼,手停在信紙邊上。「妳那時明明每次都說隔天有事。」
「有事也會想待。」我把文件夾合上,「我以後直接講。你想我留下來,也可以直接問。」
他望著我,還靠在長椅另一端。我們剛才排好了六月和七月,卻沒有一張行事曆能替我說出現在想做的事。
「周硯,」我把信抱在膝上,「我能吻你嗎?」
他點頭,點完才像想起自己會說話。「可以。」
我靠過去時,他先把紙杯放到椅子另一側。我吻到他的嘴角,他笑得我也忍不住笑;第二次他才稍稍偏過臉,手掌貼在我揹上,等我伸手拉住他的外套,才把我攏近。分開時,我們額頭還靠著,他呼吸有點亂。
「妳爸那臺電視,」他低聲說,「我明早吃完早餐,可以去看嗎?」
「先吃早餐。我爸會自己決定要不要讓你拆。」
「我沒說要拆。」
「你剛才那個口氣就是要拆。」
他又笑,把手從我揹上移開,伸到我面前。我牽住他,另一手將信從文件夾裡取出,夾回速寫本。這次本子闔得很平。
手機跳出末班輕軌還有十二分鐘。我們把喝完的杯子丟進垃圾桶,沿著港邊往站牌走。周硯問明早哪裡有好吃的早餐,我說有一傢店的蛋餅得排隊,要他自己決定值不值得早起。他想了兩步,說:「妳先告訴我幾點,我再決定。」
我握緊他的手,把那傢店的名字傳給他。站牌的燈已經亮了,他低頭看完訊息,抬起頭,跟我一起往車來的方向看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