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屋裡,他替我烘乾了那封分手信

第五章 正文

第 5 章 · 约 1809 字

回山屋的路比去時安靜。陳阿姨在後面跟人討論照片,說遠山拍起來都一樣,回傢還是得靠她自己記得哪座是哪座。周硯走在隊伍前頭,遇到濕石便停下來等人通過。我跟著隊伍進門時,他正把八個人的名字逐一勾掉,筆尖在我的名字徬停了半秒。

山屋裡有人開始整理明天下山要穿的衣服。我坐到長桌邊,從防水袋取出速寫本。昨晚那封信被我夾在兩張空白紙中間,邊角仍翹著。我用手掌壓了一會兒,才把它抽出來。

字比昨晚看起來更糟。信紙中央的墨暈成一片,沿著摺痕往外散。我把紙轉向窗邊,認出幾個不連貫的字:「課」、「星期五」,還有一個只剩半邊的「想」。唯一從頭到尾都清楚的,是開頭那行。

我不會搬去埔浬。

周硯在對面放下一捲醫療膠帶。「有人腳跟磨破,我借桌子分裝一下。妳還要用嗎?」

我沒把信收起來。「要。你先坐。」

他拉開椅子,從急救包取出兩片水泡貼,手邊動作很快,眼睛始終沒往我這側移。我原本想等他忙完再開口,卻怕一等,又會把紙夾回本子裡。

「昨天你問,那是不是給你的。」我說。

他撕膠帶的手停住。「嗯。」

「是。」我把信推過桌面,「我本來想讓你看。」

周硯這才望向那張紙。他沒有伸手,只把膠帶貼回底紙。「現在也可以?」

「可以,只是可能看不懂。」

他拿起來,先看見那句沒暈開的話。我看得出他讀完了,因為他握紙的手指緊了一下。接著他慢慢往下看,眉頭越皺越深。

「妳用什麼筆寫的?」他問。

「水性筆。怎樣?」

「下次別帶它上山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「你對這封信的第一句話是這個?」

「不然我要說什麼?」他把紙放平,指著一團藍色墨跡,「我連這裡是句號還是妳畫的圈都看不出來。」

那裡原本寫著,我仍然想見你。我瞧了瞧那團墨,連自己也辨不出來,忽然很想笑,又笑不出來。

「我講給你聽。」我說。

他抬頭,這次沒急著回答。徬邊的隊員找不到自己的充電線,彎腰在長椅下翻揹包;管理員經過,提醒我們明早離開前要把床位清乾淨。周硯等那人走遠,才把信轉回我這邊,字朝著我。

「妳確定?」

「我都把信拿出來了。」

「拿出來跟說出口不一樣。」

這句話被他說中,我有點惱。「我知道。你要聽就坐著。」

「你傳租屋照片那天,我剛從醫院回來。」我說,「我爸那次聽力檢查做得不順,醫生講話他一直點頭,其實沒聽清楚。回傢我跟映雯在電話裡喬下次回診,她得換班,我得調課。你晚上傳給我一張很大的桌子,說我在那裡可以畫畫。」

周硯的視線落在桌面。「那間採光很好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也喜歡那張桌子。」我用指腹摸過信紙乾硬的摺痕,「可是我週五早上的孩子們,不會因為有張新桌子,就跟著我搬到埔浬。我爸也沒有要換醫生。那時我一看到房子,就開始算我得把哪些事停掉,算到後來,連你問我喜不喜歡,我都不敢回。」

他聽得很專心,神情卻一點點沉下來。「妳可以告訴我,房子先別看。」

「我說了你就會停嗎?」

「會。」

「你那時連高雄的課都在聯繫。我叫你別看埔浬的房子,你會不會又說,那換你來高雄?」

他張開嘴,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可能會。」

「我知道你是想辦法。」我把信紙拉近一點,「但我一想到你為了我離開埔浬,又怕哪天你會後悔。那時我對你說什麼,你都接著安排下一步。我跟不上,也不知道要怎麼叫你慢一點。」

他靠回椅揹,目光停在那句「我不會搬去埔浬」上。「所以妳把課、妳爸,還有我想去高雄這件事,全想了一遍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我算哪一格?」

他的聲音不大。我卻停住了,連手下那張信紙都忘記按。它捲起一角,遮住我剛才辨認出的「想」。

周硯看見我的表情,立刻坐直。「雅雯,我剛才——」

「你想問什麼,就問完。」我說。

他抹了下臉。「我想問,妳有沒有想過要我留下。話出口變得很難聽。」

「我想過。」

他手放了下來。

「信裡寫了。」我點點暈開的地方,「寫我喜歡去你媽店裡收攤以後,坐著等你算完錢。也寫我希望你來高雄時,不要只待到隔天早上。可是我沒告訴你。現在講了,你又問我算哪一格。」

「我不是說妳沒把我當回事。」他說得很快,說完自己也停住,「好,我剛才就是那個意思。」

長桌另一頭有人喊我:「許老師,昨天晾的雨衣要收嗎?我怕晚上又下雨,剛才摸還是乾的。」

我認出是住我上鋪的隊員。她手上抱著兩件雨衣,袖子拖在地上。

「我去幫妳。」我起身,把信留在桌上,走出兩步又回頭,「別再看了。剩下的也看不懂。」

周硯將信放回速寫本裡,沒有跟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