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第 8 章 · 约 2063 字
埔浬的市場快收了。周硯在菜攤前挑了一把青菜,攤主問他母親明天是不是又要煮那道湯,他說還不確定,先買回去挨罵。她笑著多塞兩根蔥進袋子。我站在徬邊,看他對每一攤的人都喊得出稱呼,忽然懂了他早上說要回去買菜時,語氣為什麼那麼自然。
他提著菜帶我走到隔兩條街的一間麵店。店裡還有幾桌客人,老闆指了靠窗的空位。周硯把菜袋掛在自己椅邊,菜葉碰到褲腳,他彎腰挪開;我接過菜單,先圈了乾麵和一盤燙青菜。
「你要吃什麼?」
「跟妳一樣,麵換大碗。」
「你不用看?」
「來過。」
「那難怪帶我來,連菜單都替我研究好了。」
他抬眼,見我沒有生氣,才伸手把菜單拉過去,補點了一碗貢丸湯。「這個我自己想喝,沒要推給妳。」
湯先上桌。他盛了一顆貢丸到小碗,放在兩人中間,沒再往我面前推。我拿湯匙舀起來,咬了一口。他看見了,低頭拆開自己的筷套。
「昨晚妳說,還有話沒講完。」他說。
「你也有。」
「妳先請吃飯的。要不要先講?」
「領隊下山還排發言順序?」
「沒有。」他把筷子放下,「我只是怕一開口又講成妳得回答的問題。」
我本來想拿他這句開玩笑,見他一直沒動筷,便先說:「你昨天問我有沒有想過讓你留下。我有。你來高雄那幾次,我會在你回去後去看陽臺。那條晾衣繩太高,我一個人拉不到你綁的結。」
「妳可以打電話問我怎麼解。」
「我那時想打的電話,不是問繩子。」我看著他,「我也想過去埔浬過夜,週末陪你收攤。只是想到週日得趕回來,還要向你解釋為什麼不能多待,就先把車票關掉了。」
「我從來沒叫妳不用回高雄。」
「你會說『多住一晚,我送妳回去』。我知道你肯開車。」我用筷子撥開麵上的豆芽,「我那時把你想留我,都聽成我得留下。你不曉得,我也沒講。」
周硯盯著那碗湯看了一會兒。「我會那樣說。我到現在都還想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想要的很痲煩。」他說,「今天去市場,買菜時問妳明天想吃什麼;早上起來,隔壁有人可以講兩句話。帶隊回來晚了,冰箱裡誰留了飯,這種事我會想。」他停下來,撥弄碗邊的湯匙,「以前妳來,我很喜歡妳的筆放在我桌上。妳走了,我連抆桌子都會繞開那塊地方。講出來有點丟臉。」
「那後來呢?」
「我媽來幫忙收東西,看我繞著桌子抆,叫我別發神經。我才把筆印抆掉。」
他學母親說話時嗓子壓得很低,我笑了一聲,笑完又有點難受。「我喜歡你,周硯。」
他握筷子的手定住,沒有立刻看我。
「這十個月,我沒有喜歡到哪裡去。」我說,「可是我不會搬到埔浬。我的課還在高雄,我跟映雯陪爸回診也排好了。你不必現在說沒關係。」
「妳知道我很想說。」他苦笑,「說了今晚至少好過一點。」
「你要說也行。我只是會記得你剛才講的那些。」
麵店老闆走來收隔壁桌的碗,問我們湯夠不夠熱。周硯說夠,等人走了才慢慢夾起一口麵。這次他沒有替我們找另一個住處,也沒說高雄的工作還能不能再問。他安靜得讓我有些想反悔,至少補上一句我可以常來,讓他眉頭別皺得那麼緊。但「常」是多久,我現在答不出來。
我把盤裡剩下的青菜夾到他碗邊。「你先吃。晚點還要送菜。」
「這招很像我媽。」
「她也會叫你吃青菜?」
「她會在不想聽我抱怨時夾菜給我。」
「那你可以抱怨。我夾都夾了。」
他吃掉那口菜,才說:「我想要妳留下,這個唸頭還在。剛才妳說不搬,我還是失望。要我今晚就說只要妳肯見我,其他都能慢慢來,我講不出口。」
「那就別講。」
他望著我。「妳也不用替我想怎麼講?」
「我剛才差點就想了。」我放下筷子,「後來想,你自己會講話。就算講得不好聽。」
「妳今天已經示範過了。」
「我哪句不好聽?」
「『不然我下週從高雄搭車來,問你今天有沒有空』。」他終於笑了,「嘴很利。」
我們把湯喝完,結帳後走出店門。市場只剩幾盞燈還亮著,周硯提起菜袋,陪我走到往車站的路口。我的車還有二十多分鐘,他得把菜送回母親店裡,誰也沒有說順路。到了路口,我停下來,把速寫本從揹包內層拿出,想確認信沒有被壓壞。周硯看見露出的一角紙,目光停住。
「雅雯。」他說,「那封信,能不能留給我?」
我把本子抱在胸前。「你昨天看不懂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看著我,「想等我想清楚,再讀一次。看不懂的地方,以後我問妳。妳不想回答也行。」
我把信從空白頁之間抽出來。紙面皺著,開頭那行仍很清楚。他伸手接,動作慢得像怕碰破;我鬆開手,他才把信折回原來的摺痕,放進外套胸前有拉鍊的口袋。
「我去搭車了。」我說。
「嗯。我送妳到站牌?」
「菜會悶壞。你先去店裡。」
他低頭看了眼袋子。「我媽會先罵我買得太少。」
「那你快去,還能補買。」
我往車站走了幾步,聽見他在後面叫我的名字。回頭時,他沒有走近,只指了指自己的口袋。
「我會收好。」
「你最好是。那是我唯一一份。」我頓了頓,「到高雄我會傳訊息。」
他點頭,提著菜轉進市場那條街。我站在路口,看他經過一間正在收攤的水果行,跟老闆說了兩句話,才繼續往前走。等他看不見了,我把速寫本放回揹包,翻出車票,往站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