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十分鐘變成半小時。尚勳從側臺拖出工具箱，撬起木臺邊條，阿哲戴著口罩幫他按住另一端。筱君到臺下檢查接縫，尚勳朝她伸手。

「借我你的手機，照一下裡面。」

她把手電筒打開，蹲在他徬邊。兩個人的肩膀挨得很近；他袖子上的木屑掉到她褲管，她伸手撣了一下，尚勳的動作忽然停住。

「怎麼了？」她問。

「妳照到我眼睛。」

「喔。」她趕緊把光移開。

「那句是我急了。」她說。

尚勳拿起另一顆螺絲。「哪句？」

「你知道哪句。」

「我想聽妳講清楚。」

筱君把手機往接縫裡照得更深。「我不該拿你排戲開玩笑。這樣可以了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他把邊條壓回原位，「但妳生氣的好像還有別的事。」

後臺有人喊著要找膠帶。筱君立刻站起來：「我去看看燈號存了沒。」

尚勳沒有攔她。她走回控臺，心裡卻更加不痛快。他明明連她哪句話在躲都聽得出來，剛才在臺上又怎能那麼自然地把「我喜歡你」說給若寧聽？

等大傢陸續離開，劇場裡只剩卸景的輪聲。筱君抱著兩片站牌走向貨梯，發現尚勳已把最大的窗框斜放在梯門邊。

「這片明天還要用，別送下去。」她說。

「我知道。送去一樓卸角鐵，明早再搬上來。」

「明早才搬？九點就要對燈。」

尚勳把窗框轉了個角度，沒讓尖端碰到她。「六點半我會在。角鐵今天不拆，明天若寧還是可能踢到。」

筱君空出一隻手按貨梯，按鍵沒有亮。她又按了一次，門才慢慢打開。

窗框進去後只留下一條窄縫。她貼著梯壁站，尚勳揹對她扶住木框。貨梯下降時頓了一下，她手上的站牌滑出去，被他伸手接住。兩人的手指隔著薄薄的紙板抆過，她下意識握緊了另一片。

「妳剛才說我入戲快，」尚勳開口，「是嫌我臺詞唸錯？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句原本就該看著對手說。若寧如果不接我的眼神，後面那個停頓會空掉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寫的。」她的聲音又成了排練時那種乾硬口氣。

「那妳到底氣什麼？」

貨梯停在一樓，門開到一半，又慢吞吞地往兩側退。外頭的走廊堆著紙箱，管理員在遠處拉鐵門。筱君本可以抱著站牌走出去，明天繼續假裝只為燈號煩躁。她卻伸手按住開門鍵。

「我吃醋。」她說。

尚勳回頭，手還扶著窗框。「吃若寧的醋？」

「不然吃三號燈的醋嗎？」她說完就後悔了，這話太像在拌嘴，容易又被她混過去。她吸了口氣，「你看著她唸我寫的那段，我受不了。我喜歡你，江尚勳。這樣夠清楚了吧？」

「筱君。」他說得很慢，像怕一快就講錯，「我現在如果回妳戲裡那句話，妳會想揍我吧。」

她本來繃著，聽見這句卻笑不出來。「我又沒要你照本子唸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尚勳看了一眼木框。「明天那塊臺如果沒修好，若寧會摔。我腦子現在一半在這裡，另一半……我不想隨便講。」

筱君鬆開按鍵，貨梯門往中間合。他伸手重新按住，讓她先走出去。

「等我把明天的舞臺修好，我們再好好談，可以嗎？」他問。

她抱著站牌停在走廊。「你這樣問，我說不可以，你今晚就要陪我談？」

「會。」尚勳揉了揉後頸，「但我可能一直想著角鐵，講得很爛。」

筱君終於笑了一下，又立刻收住。「明天幾點？」

「收工以後。我會去找妳。」

她點頭，先往道具間走。走出幾步又回頭，他還站在貨梯前，看著她這邊。她差點問他那另一半腦子在想什麼，最後只說：「六點半別遲到。」

「妳也別六點就來盯我。」

「看你表現。」

隔天早上八點，筱君到劇場時，木臺的邊條已換好。尚勳坐在臺口測承重，腳邊放著喝了一半的無糖豆漿。她正要走過去，製作人的助理抱著一疊紙從側門進來，請她先核對八週巡演的初版名單。

筱君靠在牆邊翻頁。演員、技術、行政，各站的人力寫得密密痲痲。她在「佈景及裝臺」一欄看見江尚勳，名字後面標著全程；最下面的回覆期限，是這週五。

昨晚他說等修好舞臺再談。她看著那個「全程」，心跳竟先快了一拍，接著才想起來：他還沒有親口告訴她，這個名字是誰填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