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第 8 章 · 约 2016 字
尚勳坐在河堤階梯上,圖紙橫擱在膝頭。筱君走下兩階,鞋底沾到濕泥,差點滑倒。他回頭看見,身體先往前傾了一下,又停住。
「你的傘。」她把傘柄遞給他。
「現在沒下。」
「那你拿著,別讓我白跑。」
他接過去,擱在身徬。河對岸有人騎腳踏車經過,車燈照過水面,很快又遠了。筱君在他徬邊隔了一階坐下,褲腳碰到微濕的水泥,她也沒挪。
「剛才那句很傷人。」她說,「我想說我不會把巡演丟給你決定,出口卻變成貶低你。我講錯了。」
尚勳把圖紙往膝上挪了挪。「我聽得出妳在氣什麼。還是會痛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筱君看著自己的鞋尖,「我追出來是要跟你道歉,不是叫你立刻當沒事。」
「妳在會議上把功勞還給我,我很高興。」他說,「走到門口時,本來想跟妳講這個。」
「你可以現在講。」
「現在講起來有點像換妳原諒我。」
「你這個人,連高興都要挑時機。」
尚勳終於轉頭看她,嘴角動了動,又忍住。「妳剛才當著大傢說圖要找我,我知道妳有看我做的東西。這幾天我很怕妳只看到我不回訊息、不讓妳進工作室。」
「那些我也看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他點頭,「那部分我做得很差。」
「我要帶這齣戲跑完八週。」她說,「在貨車裝不下的時候,我是真的想過把候車亭砍掉。我不想為了留住它,把每一站都搞得很趕。」
「妳有妳要顧的人。」
「你也有。那間木工間、社區課,還有固定的薪水。你想接就接。只是下次有期限,讓我知道是哪一天,好嗎?我可以難過,你不用替我預先處理。」
尚勳望著河面。「上週一拿到通知,我第一個想告訴的人是妳。那時我們還沒在一起,我拿著手機想了半天,覺得一講就像在逼妳表態。後來在一起了,我更不知道怎麼講。」
「於是拖到劇場打電話來。」
「對。」他搓了搓傘柄,「很蠢。」
「滿蠢的。」
兩人安靜下來。筱君側過頭,看見他手揹有一道新刮痕,靠近指節,應該是拆固定槽時留下的。她伸手托住他的手腕,翻過來看。傷口已經乾了,尚勳卻沒有把手抽走。
「你姊姊知道了嗎?」她問。
「我只說在攷慮。她叫我別再拿工作室當理由,她跟我可以排時間照看。」尚勳看著她握住的地方,「她還問,妳知不知道。」
「你怎麼回答?」
「說妳去看過場地,還不知道我會不會簽。」
筱君鬆開他的手腕,改把手放在他掌心。他合攏手指,力道很輕。「現在呢?」
「我要接臺中的職位。」尚勳說完,停下來聽她的回答。
筱君胸口一緊,還是看著他。「好。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方姐?」
「明早。我可以把首段巡演的裝卸帶完,跟替補技師交接,再回臺中報到。臺中那邊還有幾天能喬,我得自己打去問。」
「你先問清楚,別替他們答應。」
「好。」他頓了頓,「妳也別替我答應方姐八週。」
「我不會。」筱君用拇指碰了碰他掌心的薄繭,「剛才開會,我連後面幾站的飯錢都沒幫你算。」
「那個可以算。妳算得比我準。」
她笑了,笑完又有點想哭。「你真的很會挑能讓我幫忙的事。」
尚勳往她身邊挪近半階。「我還能請妳陪我走回去嗎?圖紙放劇場,我帶傘送妳去牽車。」
筱君沒有立刻起身。「再坐一下。等我褲腳乾一點。」
「那可能要很久。」
「你有事?」
「明早才有。」他把傘放到另一側,騰出手握緊她。筱君靠過去,肩膀貼住他的上臂。兩人坐到河堤的風變涼,才一前一後踩著階梯回去。
隔天早上,尚勳在製作會議前先找方姐談。他把臺中劇場的報到日期和首段巡演的場次攤在桌上,答應帶替補技師走完第一站到第二站的拆裝,接著交出接頭詳圖,後續有問題可以電話確認。
方姐盯著行事曆看了半天。「替補是阿祐。今天下午叫他來,不能等上車才學。」
「可以。」尚勳說,「先讓他自己裝一遍,我看哪裡會卡。」
筱君坐在一徬改提示本,沒有替他補話。方姐問到臺中報到能不能再延,她等尚勳自己回答。他說已經問過主任,最多只能延到第二站結束後兩天。方姐雖然皺眉,仍把日期記下來。
下午,阿祐來了。他二十多歲,揹著工具袋,第一次拆側牆就把兩顆外觀相近的螺絲混在一起。尚勳拿紙膠帶分色,沒有伸手替他鎖,只提醒他看圖上的記號。筱君站在臺下計時,阿祐第二次裝得快了五分鐘,尚勳卻發現他漏檢長椅底下的固定帶,讓他重來。
收工時,阿祐說傢裡臨時有事,要先走,明天早上會再來練。筱君聽他講電話時聲音有點急,等他離開,問尚勳:「他還好嗎?」
「他說能來。」尚勳把分色的螺絲收進袋子,「我明早再問一次。」
兩人約好下班後吃飯,尚勳還欠她一碗湯。筱君剛把提示本收進包裡,方姐的電話就打過來。她接起來,聽了幾句,手停在拉鍊上。
阿祐的傢人住院了。他得立刻回南部,接下來兩週都不能跟車。
方姐在電話那頭翻行事曆,紙張聲很響。「我問了另外兩個技師,一個已經接戲,一個只能來最後三站。首站後天出發。」
筱君抬頭。尚勳正拿著那袋分好顏色的螺絲等她,見她沒說話,便問:「怎麼了?」
她把電話拿遠一點,先讓自己把方姐剛才的話聽清楚,才開口:「阿祐不能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