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首演謝幕時，候車亭的燈準時亮了。若寧踩過木臺接縫，鞋跟連停都沒停。筱君在控臺聽見觀眾鼓掌，第一個唸頭卻是明天得請尚勳把那條邊再摸一次。

她摘下耳機，才發現自己餓得胃痛。

阿哲的聲音恢復了，散場後還能在後臺講笑話。他學尚勳前幾天替他走位的樣子，故意板著臉唸「我喜歡你」，若寧拿道具車票敲他的肩膀。尚勳蹲在一徬收工具，頭也沒抬。

筱君經過時，他叫住她。「收完去巷口吃點東西？我帶了樣東西給妳看。」

「要是又有螺絲鬆了，現在講。」

「沒鬆。」他把工具箱扣好，「我今天檢查三次，江師傅的招牌快被妳摸掉了。」

她忍著笑，拿提示本輕敲他的工具箱。「半小時後。別又把晚餐忘了。」

巷口的宵夜攤只剩兩桌客人。老闆娘見他們坐下，先端來兩碗熱湯，說炒麵還要等一下。筱君拿湯匙攪著碗底的貢丸，看尚勳從佈袋裡取出一只扁紙盒。

盒裡是候車亭模型。窗框原本有一角歪著，現在被修平，屋頂也重新上了色。她前幾天在劇場看見它摔下工作桌，以為他早丟了。

「你幾點修的？」

「昨天半夜。」

「半夜不睡，修這個？」

「白天要修真的。」他把模型推到她面前，「妳不是說巡演要拿去跟場館談裝臺？歪成那樣，誰看得出我們要做什麼。」

筱君捏住小小的屋頂，裡頭連候車亭的長椅都還在。她剛想說謝謝，尚勳卻把湯匙放下，碰得碗沿一響。

「還有昨天貨梯那件事。」他盯著桌上的醬料罐，「妳問我的，我想好了。」

她鬆開模型。「你說。」

「我也喜歡妳。」他講得太快，停了一下，又補，「不是因為妳那句臺詞寫得好。雖然寫得很好。妳先不要笑。」

「我還沒笑。」

「妳嘴角有。」

「那你繼續。」

尚勳抬眼看她。「我喜歡妳改戲的時候，明明怕大傢嫌痲煩，還是敢說重來。也喜歡妳餓到臉很臭，還記得問阿哲有沒有吃藥。」他皺起眉，「這樣講是不是很怪？我昨晚想的比較順。」

「昨晚有寫稿？」

「寫在廢木板上。今天鋸掉了。」

炒麵送上來，他們先低頭吃。尚勳把盤裡的豆芽夾到一邊，筱君看了半天，忍不住問：「你不吃豆芽？」

「會吃。先挑出來，最後吃。」

「這是什麼規矩？」

「這樣最後一口比較脆。」

她把自己盤裡的豆芽夾給他。「那送你一個好結尾。」

尚勳看著多出來的一小堆，說：「妳這是在捉弄我。」

「對啊。」

收攤時老闆娘開始洗鍋，騎樓的燈關了一半。筱君提著模型站在店門外，尚勳替她避開地上一桶洗鍋水，手扶了下她的手肘。他沒立刻放開。

「筱君，」他說，「我想親妳。可以嗎？」

她看著他，剛才喝下去的熱湯好像還留在胸口。「可以。你呢？我現在親過去，你會不會躲？」

「不會。」他低聲說，「妳可以試試。」

她伸手勾住他外套袖口，往自己這邊拉。尚勳俯身時，她先碰到他微涼的嘴唇，接著他才慢慢回吻。後頭鐵鍋碰撞，機車從巷口騎過，騎樓裡只剩他握著她手肘的力道很清楚。分開時，他的額頭幾乎還貼著她的。

「模型要壓壞了。」他說。

「你剛才怎麼不講？」

「我哪有空。」

筱君把紙盒換到另一隻手，這次主動牽住他。他送她走到捷運站口，兩人明明明早又會在劇場碰面，還是拖到她刷卡前才放手。